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論語別裁【述而第七】

述而第七

南懷瑾--論語別裁



一肩挑盡古今愁《論語·述而》第七,等於是《學而》這一篇的註解,並且連帶發揮前面六篇的內涵,引伸了學問之道。述,即是敘述、記述的意義。

子曰:述而不作,信而好古,竊比於我老彭。

我們研究孔子思想,知道孔子自己很謙虛,他說我述而不作。 什麼叫述? 就是承先啟後,繼往開來,保留傳統的文化,就所知道的,把他繼續起來,流傳下來,好比現在說的,散播種籽,沒自己的創作,不加意見。 孔子的刪詩書、定禮樂、系易辭、著春秋等六經文化的整理,只是承續前人,並沒有加以創作。 但是他有個態度,信而好古,不是迷信,是真信,加以考證過的真信。 譬如我們中國第一部歷史文獻的《書經》,也叫做《尚書》,第一篇是從《堯典》開始,難道堯以前沒有歷史了? 當然有,我們自己都曉得,講祖宗文化從黃帝開始,黃帝到堯這個階段,歷史還有一千多年。 中國文化五千年,是從黃帝開始數起,黃帝以前再推上去,如果照我們舊的說法,認為中國歷史是有十二萬年之久。 以前歷史是十二萬年,哪知道後來年紀大了一些,進了洋學堂,就變了,變作五千年文化,再後來又變成只有三千年了,我看將來,說不定會變成只有一千多年了,我們中國人的歷史文化越來越短了!

孔子當時刪詩書,為什麼《尚書》將堯以前的刪除呢? 因為堯以前的文獻不夠,他不敢輕易斷言,所以歷史資料的文獻,自堯這個階段開始。 他在這裡說自己“信而好古”,就是說明他作學問的態度,實在非常相信而喜歡傳統的文化,把它保留下來。 我們看了他自述的這八個字,再看現代的學者作學問的態度,恰恰相反,我們現在是作而不述,專門創作,而且寫文章,是千古文章一大抄,在於抄得好抄不好。 過去寫文章,如加“子曰”就表示這句話是引用孔子的。 現在叫保留他的著作權,古人不是權不權的問題,如作詩,作到與前人同一個句子了,就在下面寫明“借句”或“借××人句”。 寫文章如果引用古人的話,或孔子的話,或蘇東坡的話,任何人的話而沒有寫明,一定被老師或家長責備:“你這個孩子,怎麼搞的,不道德1現在的著作,會偷人家的,非但不說明引用人家的,甚至於有很多的是全盤盜櫻這種事,我親自經歷過的,我一本書已經被盜印三次,我還鼓勵那個出版商,說非常歡迎他盜印我的書,因為我在後面加了一行字:“為了修正起見,暫時保留版權。 ”我不想我的兒女將來靠我的著作吃飯,如那樣沒有道理了,著作的目的,要使世人懂得,我何必保留他。


還有一次,有一個人申請獎學金,作了一篇論文要審查,傳到我手裡,我打開一看蠻好,沒有看完,先交給學生替我看看,並要他提點意見給我,他看了以後笑了,他說:“老師,全篇是你的。”核對一下,果然,一字不差,就是這個樣子“作而不述”。

還有呢? 專門疑古,對古代的文化不相信,於是好犯上作亂,尤其抗戰以前有些學人,現在講起來,真是該死,後來我們的思想一度受到他們的影響,他們跟著日本人說,堯舜不是人,是中國人自己編的,堯是香爐,古代的香爐,舜是燭台,禹也不是人,是爬蟲,這是日本人故意侮辱我們的,我們的學者也都跟著這樣說。 所以我們的文化到了今日這個地步,不是偶然的,是幾十年來大家疑古,隨便拋棄了傳統,拋棄了前人的經驗,輕視前人的學問,結果變成這個樣子,所以信而好古,是保持歷史人生的經驗,孔子對此,持以非常慎重的態度,實在了不起。

可是他還謙虛地說“竊比於我老彭”。 老彭是兩個人。 老,是老子;彭,是彭祖,名彭籛,在古代的史料上,一般人說他活了八百年,是否有這個人,姑且不問,反正在中國傳統文化中,有一長命老人叫彭籛。 孔子下面這句話的意思是說,我沒有什麼了不起,不過想向老子、彭籛看齊。 這兩個人都是講傳統文化,而且是持“述而不作,信而好古”的態度。 總而言之,他等於是自我幽默說:“我沒有什麼了不起,只是一個老古董而已。”


接著又說他作學問的態度和教學的精神,就是說明他自己人生的志趣。

子曰:默而識之,學而不厭,誨人不倦,何有於我哉?

“默而識之”,學問要靠知識來的,這裡的“識”在古代文字中是與“志、記、志”字通用,所以“默而識之”這句話就是說:作學問要寧靜,不可心存外務,更不可力求表現,要默默然領會在心,這是最要緊的。

“學而不厭”,他自己說作學問的志趣永遠不厭倦,這在文章上讀起來很容易了解,乍看起來沒有什麼了不起,但深深體會一下,孔子的學問就在這裡。 雖然非常平凡,但要知道世界上最偉大的就是平凡,能安於平凡是很難的,這也是“人不知而不慍”的引伸。 以自己的經驗來證明,假如發狠學一樣東西,肯下工夫去學習,最多努力一段時期,就不能繼續不倦的去搞了。 所以一生能夠學而不厭,不是件簡單的事情。 像寫毛筆字、打太極拳,開始很有興趣,再繼續下去,到快有進步的時候,對自己的毛筆字,越看越討厭,簡直不想看;打拳也打得自己不想打了,認為學不好。 這正是一個關鍵,是個進步的開始,可是大多數都在這種情況下厭倦的放棄了。 因此,就覺得孔子這句話,的確了不起。


另一點便是“誨人不倦”的教學態度。 也是看起來容易,做起來難。 孟子說“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,一樂也。”但是如果“得天下笨才而教育之,一苦也1教育的事有時真使人厭倦不堪。尤其是現在青年的教育,從小底子打得太差了,幾乎必須要重新打基矗所以一個真正的教育家,必須要有宗教家的精神,愛人愛世,須要有捨身飼虎、入海救人的犧牲精神才行,又像是親自施用換心術硬要把自己的東西,裝到他的腦子裡去的這種心情。但有許多學者有了學問,卻當成千古不傳之秘,不肯教給別人。

孔子這三句話,表面上看是很容易的,做起來就非常難。 後世為人師表者,可以將這幾句話作成格言,在碰到厭倦的時候,提起孔子這幾句話,在肚子裡臉紅一下,馬上自己改正過來。 孔子在接著這三句話之後便說:“何有於我哉?”翻成白話,便是說,我沒有什麼學問,只不過到處留意,默默地學習中,我把它強記下來;求學問不厭倦;教人也不厭倦;但是除了這三點以外,我什麼都不懂,什麼都沒有。 就是這個意思。 可是這三點都是真學問,我們大家都很難做到,所以我認為這篇是第一篇《學而》的引伸註解。


夢中的憂樂

接著是講為學與為政的道理。 孔子對於時代風氣的衰變非常憂慮,所謂憂國憂民,他憂的是什麼? 這裡說:

子曰:德之不修,學之不講,聞義不能徙,不善不能改,是吾憂也。

就此四項的內涵,已足以陳述孔子當時憂天下、憂國家、憂民族、憂文化衰頹變亂的心情。 這種心情,到了現在,又壓在我們的心頭。 孔子說,那個時代不得了,一般人不講修養自己的品德;只講現實,不講求真正的學問。 正像這個時代,教育儘管普及,可是人們都不喜歡讀書,甚至連買書都不願意。 現在出的書都是小本,褲袋裡可以放的,不是讀書,是坐在公共汽車上摩擦,搞破就算了。 不像我們以前讀書,要反复背誦的慎思明辨。 現在的背書,並不是以所背誦的書成為自己的學問,而是作臨時應付考試之用,偶然也啟發了許多似是而非的思想,知道了很多的知識,過去是讀書,現在是看書,看過就行了,其實不深入。 知識不一定就能成為學問。


最可怕的是,聽到了義之所在,自己也知道這道理是對的,只是自己的劣根性改變不了,明明知道自己走的路線不對,又不肯改。 為什麼不能改? 時代環境的風氣,外在的壓力,自己又下不了決心,所以只好因循下去。

孔子說了他擔憂的四點:“德之不修,學之不講,聞義不能徙,不善不能改。”也是每一個人和任何一個歷史時代的通病,尤其碰到衰亂的世局,任何一個國家社會,都可能有這四種現像出現,由此可見他的心情,所以說孔子是淑世——救世主義者。 一個民族,一個國家,不怕亡國,因為亡國可以復國,最怕是把自己文化的根挖斷了,就會陷於萬劫不復。 這裡所記孔子的感慨,也就是擔憂人文文化迷失了的後果。 我們再看古今中外的歷史,一旦國家文化亡了,即使形態存在,但已動搖了根本,難以翻身,這是一定的。 猶太人雖然亡了國,他立國的文化精神,始終建立在每一代猶太子民的心目中。 文化看起來是空洞的,但它是一個國家民族的歷史命脈,孔子在這裡不談國家政治而談人文文化,實際上這正是民族歷史的重點。 國家天下,盡在其中。

接連前面兩節,說明孔子自處處人與作學問的要點,下面就加上學生對孔子的描寫。 根據上面的話,我們看到孔子一天到晚憂世憂民,活得好苦。 古人有說:“百年三萬六千日,不在愁中即病中。”一個人即使活到一百歲,不是憂愁就是病痛,這個人生未免太慘了,通常人的壽命是六七十歲,但計算一下:十五歲以前不懂事,不能算;最後的十五年,老朽不堪,眼看不見,耳聽不見,也不能算;中間三四十年,一半在睡覺,又不能算。 餘下來的日子不過十五年左右,這十五年中,三餐吃飯,大小便又花去許多時間,真正不過活了幾年而已。 這幾年如果真正快樂還好,倘使“不在愁中即病中”,那麼在人生哲學上,這筆帳算下來,人活著等於零,夠悲慘的! 如果家事、國事、天下事,事事關心,就簡直活不下去。尤其像孔子,看得見的,憂國、憂家、憂天下;看不見的,還憂德之不修,學之不講,聞義不能徙,不善不能改。 他既要憂,還要管,如果這樣算起來,孔子這一生痛苦得很,實在受不了。 果真如此,所謂聖人者,只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而已。 慢著! 我們且看下面說到他如何面對這種憂患一生的平日生活情況。


子之燕居,申申如也,夭夭如也。

這裡燕居的“燕”與“晏”相通,在文學上也叫“平居”,就是在家的日常生活,這裡說孔子平常在家的生活“申申如也”,很舒展,不是皺起眉頭一天到晚在憂愁。 他修養好得很,非常爽朗、舒展,“夭夭如也”,而且活潑愉快。 所以儘管憂國憂民,他還是能保持爽朗的胸襟,活潑的心情,能夠自己挺拔於塵俗之中,是多麼的可愛。 但是他樂的是人生的平淡,知足無憂,愁的不是為己,為天下蒼生。 因此下面又引出孔子的一種心憂。

子曰:甚矣! 吾衰也。 久矣,吾不復夢見周公。

大家都知道,在孔子以前,凡提到中國文化,必提到周公,因為自周朝建國以來的人文文化,都由周公一手整理而付諸實行。 等於我們後世,一提到中國文化,便提到孔孟。 我們現在每一個人都可以藉用這句話,改說:“唉!我老了,很久沒有夢見孔子了1孔子這句話,就是這種意思的感嘆。如果解釋為他晚上睡不安穩,經常作夢,那是精神有問題,就不會“申申如也,夭夭如也。 ”而是“苦苦如也1精神好,身體健康當然不作夢,孔子的身體是健康的,所以這句話是形容和感嘆之詞,意思是說現在的時代,亂成這個樣子,實在無法再挑起這副擔子。 當然這只是孔子的感慨而已,結果擔子還是挑下來了。 夢不見周公沒關係,他到底很清醒的擔負其中國文化承先啟後的擔子。 所以我們要注意孔子思想中究竟藏有些什麼精神,在第四篇《里仁》中講到他的全副精神,這裡更清晰地提出來了。


道德仁藝

子曰:志於道,據於德,依於仁,遊於藝。

假如有人問,孔子的學術思想真正要講的是什麼? 可以大膽地引用這四句話作答,這就是他的中心。 也可以說是孔子教育的真正的目的,立己立人,都是這四點。 關於這四點的教育方法,也就是後面《泰伯》篇中孔子說的“興於詩,立於禮,成於樂。”第一項所說的“志於道”,又學個什麼道呢? 一般人說孔子說的是人道,不講天道,因為天道渺遠,屬於形而上的範圍。 究竟有沒有神的存在? 生命是怎樣開始的? 宇宙是如何形成的? 這些都是屬天道。 “天道遠”並不是說與我們的空間距離遠。 如照現代觀念來說,更不合理了,目前到月球只不過幾天的事,怎麼說遠? 這個遠字實際上是高遠的意思,指距離人類的知識程度太遠。 “人道邇”,人道比較淺近易懂。 所以過於高遠的暫時不要講它,先把人們自己切身的問題解決了,再講宇宙的問題,一般人說孔子只講人道,這是後代的人為孔子下的定義,事實上孔子並沒有這樣說,當時,只有他的學生子貢說:“夫子之文章,可得而聞也。夫子之言性與天道,不可得而聞也。”——見《公冶長》篇。 根據子貢這裡的話,再看孔子在《易經》中所講的學問,他絕對懂天道——宇宙的來源。 所以子貢便說,他講人道,我們聽得懂,他講宇宙的奧妙,因為我們的學問還不夠,實在聽不懂。


因此孔子在這裡所講“志於道”的“道”,我們不能硬性替它下一個範圍,說他只講人道,不講天道。 如果要研究孔子的思想,必須研究《易經》的《系傳》,他許多的重要思想,都表現在《系傳》中,有關形而上的學問,也在《系傳》裡。 那麼孔子在這裡所說的道是什麼? 我們可以很老實的作答:“孔子自己沒有下定義,所以我們很難替他下定義。”至於他在這裡講的“志於道”可以列舉很多,證明他是懂得形而上道。 由人生的普通行為——形而下開始,一直到最高的天地萬物的玄妙之道,他全懂。 不過一般學生們程度不夠,他沒有偏向這方面講,如果專講這方面,孔子就變成一個宗教的教主了。 儘管後人稱他為儒教教主,他自己在當時非常平實,不走教主的路線。


根據原文“志於道”,可以解釋為形而上道,就是立志要高遠,要希望達到的境界。 這個“道”就包括了天道與人道,形而上、形而下的都有。 這是教我們立志,最基本的,也是最高的目的。 至於是否做得到,是另一回事。 正如大家年輕時剛出社會做事,都立志取得功名富貴,。 就以賺錢為目的來說,起碼也希望賺到幾千萬元。 但立志儘管立志,事實上如今一個月只賺幾千塊。 如果因立志幾千萬,只拿幾千元,“不為也,不願幹回去好了!這說明立的志能不能實現,是另外一回事。所以孔子說,作學問要把目標放得高遠,這是第一個“志於道”的意思。

“據於德”,立志雖要高遠,但必須從人道起步。 所謂天人合一的天道和人道是要從道德的行為開始。 換句話來說,“志於道”是搞哲學思想,“據於德”是為人處世的行為,古人解說德就是得,有成果即是德,所以很明顯的,孔子告訴我們,思想是志於道,行為是依據德行。 如果根據這裡的四點來分析《論語》中所講的道理,有許多都是“據於德”的說明。

“依於仁”,已經說過,仁有體有用。 仁的體是內心的修養,所謂性命之學、心性之學,這是內在的。 表現於外用的則是愛人愛物,譬如墨子思想的兼愛,西方文化的博愛。 “依於仁”,是依傍於仁,也就是說道與德如何發揮,在於對人對物有沒有愛心。 有了這個愛心,愛人、愛物、愛社會、愛國家、愛世界,擴而充之愛全天下。 這是仁的發揮。


“依於仁”然後才能“遊於藝”。 遊是游泳的遊,不是遊戲的遊,在這裡我們要特加註意,遊戲的遊是“辵”旁,這裡是水旁的游泳的遊,“遊於藝”的藝包括禮、樂、射、禦、書、數等六藝。 孔子當年的教育以六藝為主。 其中的“禮”,以現代而言,包括了哲學的、政治的、教育的、社會的所有文化。 至於現代藝術的舞蹈、影劇、音樂、美術等等則屬於樂。 “射”,軍事、武功方面。 過去是說拉弓射箭,等於現代的射擊、擊技、體育等等。 “禦”,駕車,以現代來說,當然也包括駕飛機、太空船。 “書”,文學方面及歷史方面。 “數”則指科學方面的。 凡是人才的培養,生活的充實,都要依六藝修養,藝絕不是狹義的藝術。 原來繪畫是文藝,現在美術卻與文藝分開,越分越細,但也越分越窄。 有人說科學分得如此細,走向一種病態了。 舉例來說:有人鼻子不通去看醫生,鼻科醫生說也許受牙齒的影響,先到牙科檢查,然後放射科、神經科、心電圖各種查完,再回到原來的鼻科。 這時鼻科醫生對病人說,你找錯醫生了,我是專門治左鼻孔的,你是右鼻孔不通,要找那一邊的醫生。 這是用醫病來諷刺科學分類的過分。 中國古代不這樣細分,凡屬六藝範圍的都是藝。 人生對於道、德、仁、藝這四種文化思想上修養的要點都要懂。 這四個重點的前一半“志於道,據於德”包括了精神思想,加上“依於仁,遊於藝”作為生活處世的準繩,是他全部的原則,同時告訴每個人,具備這些要點,才叫學問。 如無高遠思想就未免太俗氣,太現實的人生只有令自己厭煩。 沒有相當的德行為根據,人生是無根的,最後不能成熟。 如果沒有仁的內在修養,在心理上就沒得安頓的地方。 沒有“遊於藝”,知識學問不淵博,人生就枯燥了。 所以這四點統統要,後人對這四個重點都有所偏重,其實講孔子思想,要從這裡均衡發展。 下面一個問題來了:


孔子的學費問題

子曰:自行束脩以上,吾未嘗無誨焉!

從漢朝開始,對“束脩”的解釋都是學費,好像孔子也在開補習班。 他說,凡是在這裡繳了學費的,我沒有不教。 當然繳了學費要教! 教育和買賣一樣,尤其當前教育完全是商業行為。 有一次在大學教書下了課,和一位著名的老經濟學家在等交通車,天快下雨了,我叫計程車邀他一起坐回家。 閒談起現在的學校,對教書的人這樣待遇,簡直是商業行為。 這位經濟學家說我外行,他說商業行為是主顧至上,學生是主顧,我們也是主顧,學校根本沒有把我們主顧照拂好,才不是商業行為呢! 我問他那又是什麼? 他說是官僚作風。 這是講到現代的教育制度,完全西化了,的確是商業行為。 以前中國的教育制度,師生之間,如父子兄弟,負一輩子的責任。 現在這個責任沒有了,知識成了貨品,與我們原來的教育制度、教育精神不同。 這一點是值得我們檢討的。

現在再來說束脩這個字。 古代不說學費說束脩,但束脩又是什麼呢? 束就是用繩子捆攏來為一束,修同修,就是臘肉。 古代到老師那裡求教,學生當然要贄敬。 古代的贄從貝,貝即貝殼。 我們的老祖宗漢民族,居住在中原地帶,貝類很少,物以稀為貴,所以用貝當作貨幣流通。 因此在古代凡是與財物有關的字,如寶,如財,都從“貝”。 有人說,古代朋友的“朋”字,就是兩串貝殼的形象,就含了“有酒有肉皆兄弟,急難何曾見一人?”的幽默了。

以前的人,拿了貝殼去見長輩,表示敬意,稱為贄敬,這是一種禮貌。 但古人把這一節解釋為:“孔子說,凡是付了束脩的,我沒有不教。”這種說法,我始終懷疑,我認為“自行束脩以上”這句話的重點要放在“自行”兩個字上。 如果真的是向孔子繳一捆臘肉,何必說自行,不說自行,就說自繳也可以。 我想古人的解釋有點問題,也許是我把孔子說得比較好一點。 我的朋友和我說笑話,說我把孔子說得那麼美,孔子不會想夢見周公,有一天我如夢見孔子,他一定會向我道謝。 這真是笑話。

依我的看法,問題在自行兩個字,自行束脩是自行檢點的意思,如果說束脩是臘肉,孔子三千弟子,哪裡吃得了這許多臘肉,放也沒有這樣大的地方來放,還有孔子的學生中如顏回,連一個好一點的便當都沒有,哪裡來的臘肉送給老師? 而孔子不但教他,並且以他為最得意的學生。 我認為孔子這句話的思想是說,凡是那些能反省自己,檢束自己而又肯上進向學的人,我從來沒有不教的,我一定要教他。 這是我和古人看法所不同的地方,所謂自行束脩,就是自行檢點約束的意思。


刺激和誘導的教育法

子曰:不憤不啟,不悱不發,舉一隅不以三隅反,則不復也。

這裡是說教育方法的原則。 所謂“憤”,就是激憤的心情。 對於不知道的事,非知道不可,也是激憤心理的一種。 如有一件事,對學生說,你不行,而他聽了這句話,就非行不可,這是刺激他,把他激憤起來。 “啟”就是發,在啟發之前,先使他發憤,然後再進一步啟發他。 這種教育方式,有一個很好的例子:相傳清代名將年羹堯,是漢軍鑲黃旗子弟,幼時非常頑劣,他父親前後為他請了好幾個老師,都被他打跑了。 後來沒有人敢去應聘教他,最後有一個老師是隱士——有說是顧亭林的兄弟,顧亭林雖然一生不做清朝的官,從事反清的地下活動,但為了同胞的福祉,還是叫別人出來做些事——自願任教。 年羹堯的父親說明自己兒子的頑劣,老先生說沒關係,唯一的條件是一個較大的花園,不要設門,而且圍牆要加高。 就這樣開始教了,年羹堯最初想將這位老師打跑,不料老先生武功很高,打又打他不著,卻什麼也不教他,到了晚上,老先生運用他高強的輕功,一躍出了圍牆,在外逍遙半天,又飄然跳了回來,年羹堯對這位老師一點辦法都沒有。 老先生有時候吹笛子,吹笛是可以養氣的,年羹堯聽了要求學吹,於是利用吹笛來使他養氣,這才開始慢慢教他。 後來老先生因為有自己的私事,一定要離開,臨走時說,很可惜,這孩子的品質還沒有完全變過來。 雖然如此,年羹堯已經夠得上是文武雙全了,所以後來成了平藏的名將。 而他以後對自己孩子的老師,非常尊敬,同時選擇老師也很嚴格,有一副對聯:“不敬師尊,天誅地滅;誤人子弟,男盜女娼。”就是他寫了貼在家裡的。 這個故事,可說明孔子所說教學的原則,必先刺激他的思想,使他發憤,非要有堅強的求知心,才能啟發出他本有的智慧來。


第二就是引起他的懷疑,“悱”就是內心有懷疑、不同意。 譬如說古人這樣講,就告訴他這值得考慮。 孔子所謂“當仁不讓於師”,韓昌黎所謂:“師不必賢於弟子”。 老師不一定完全是對的,不是光靠服從接受便行,如果呆板的接受,學問會越來越差的。 多懷疑就自然會去研究,“發”就是研究。

“舉一隅而不以三隅反,則不復也。”而且要多方面看。 一桌四角,講了一角,其餘三角都會了解,那麼他可以回來,“復也”就是回來。 回到哪裡? 回到思想智慧的本位,就是回到自己智慧的本有境界。 所以在教育方面,一定要激發他憤、悱的求知欲。 我們看兒童的教育,有的孩子,對什麼事情都不服氣,而做家長的,總是希望孩子服氣,尤其老一輩的人,往往把自己的經驗看得非常重要,希望孩子接受。 實際上要使孩子服氣,接受上一代的經驗,在教育方法上,必先使他能憤、能悱才行。 再引一個不倫不類的故事來說明:

清乾隆時代,有一位世代書香的大員,有個兒子,文學很好,但不成器,行為不檢點。 一年,給這孩子五百兩銀子上京考功名,結果他到了京里,把五百兩銀子在妓院中花光了,被老鴇趕出來,剩下一身病,骨瘦如柴。 回到家裡,老太爺知道了,氣得要把他打死,但一檢閱他的行李,發現有他寫的兩句詩,老太爺一看,笑了。 想想五百兩銀子值得,這個孩子在文學上很有心得。 以文學的觀點來看,這兩句詩的確很好! 原句是:“近來一病輕如燕,扶上雕鞍馬不知。”這是古人對文學的推崇。 如果是現在,科學搞不好,光作兩句詩,不把父母氣死才怪。 我們舉這個例子,也可說明“憤”與“悱”的一隅道理。 下面是講一個人的領悟力,舉一隅不以三隅反,則不復也。 有些人讀書學習很用功,但是領悟力不夠,充其量,只能成為一個書呆子。 譬如拿研究歷史來說,最低限度,也是為了“前事不忘,後事之師也。”了解前代的事情,和現在的事情原則差不多,道理是一樣,只是發生的時代不同,地區不同,現像兩樣而已。 所以多讀歷史,能夠舉一反三,就可前知過去,後知未來。 否則,白讀死書,“則不復也”。 學識又有什麼意義呢?


千古艱難唯一死

講了孔子教育方法的原則原理,就講到:

子食於有喪者之側,未嘗飽也。 子於是日哭,則不歌。

這是講孔子對於養生送死的禮非常重視。 他去了喪家,吃飯從來沒有吃飽過;在這一天哭過了,心裡頭難過,絕對不唱歌的。 這很簡單,不但孔子,我們也一樣。 這有什麼了不起,為什麼這兩句話放在這裡呢? 這句話看來很平常,但其意義是說明孔子對生死的大問題很重視。 古今中外,宗教、哲學、科學都在追究這個問題:生命從哪裡來? 往哪裡去了? 死了以後還有沒有? 是否如過去所講有再生之說,死了以後還會投胎?後來又加上來自印度、埃及的學說,認為人死了再投胎不一定做人,做什麼決定於前生的道德善惡。 所謂輪迴、三世因果,這是佛家的思想。 西方也是一樣,基督教也有這樣的思想,人死了以後,等到世界末日來臨時,靈魂還會復活,接受上帝的審判。 復活豈不是再生? 這是一樣的道理,不過不如東方說得詳盡而已。 這是古今中外一個大問題。 所以孔子對於生死的事情,非常重視。 這兩句話,沒有放在專門講孔子的生活習慣和生活現實的《鄉黨》篇中,而放在這裡,是為了連接引出下面的道理。

子謂顏淵曰:用之則行,舍之則藏。 唯我與爾有是天!

孔子有一天對顏回說,時代、國家如果用得到我,就出來為國家、天下做事;如時代、國家不需要我,就退隱,自己藏起來。 藏在哪裡呢?譬如蘇東坡的詩說:“萬人如海一身藏”,非常好,尤其適合現在這個時代,古人是要隱藏到山林中去,現在用不著,只要住在公寓房子裡,把門一鎖,死了都沒人知道。 孔子還說,這樣的情形,只有我和你顏回兩人可以做到。 因為顏回在孔門是道德修養最好的學生,至於其他的三千弟子,相形之下,就遜色多了。 實際上也真的是很難,我們再體驗一下,用之不一定能夠行。 假如說目前這個環境,把基辛格一流的人都拿下去,要你出來,行不行是個問題。 時代不需要你的時候,你能不怨天,不尤人,默默無聞的活下去,這也做不到。 一個人總有自己的牢騷,尤其知識分子們總認為:“當今天下,舍我其誰?”假使讓我出來,比諸葛亮還更高明。 所以沒有完全認識自己,隱退是很難的,因此孔子對自己得意的弟子顏回說:“只有你我兩才做得到。”


把全篇首尾連貫起來,排成一個師生講論的場面,由上面一節的說話,第一個不服氣的又是子路,他忍不住開腔了:

子路曰:子行三軍,則誰與? 子曰:暴虎馮河,死而無悔者,吾不與也。 必也臨事而懼,好謀而成者也。

子路倒有自知之明,講“用之則行,舍之則藏”這一套修養,自己是不行,所以他說:“老師!假使你打仗,你帶哪一個?你總不能帶顏回吧!他營養不良,體力都不夠,你總得帶我吧1——文章中的三軍,不是現代的海陸空軍,當時還是車戰,中軍、左軍、右軍稱為三軍。——孔子聽了子路的話笑了,他罵子路,像你這種脾氣,要打仗絕不帶你,像一隻發了瘋的暴虎一樣,站在河邊就想跳過去,跳不過也想跳,這樣有勇無謀怎麼行?而且一鼓作氣,看起來蠻英勇,死了都不後悔,這種作法是冤枉去送死。子路這樣的勇,不是大勇,孔子的學問中,智、仁、勇三個字是相連的,真正的大勇,一定有智有仁;真正的仁,一定有智有勇;真正的智,也一定有仁有勇,三者不能分開的。孔子說,一個統帥的修養,一定要做到“臨事而懼,好謀而成。 ”所謂臨事而懼,並不是怕事,而是說任何一件事到手上,開始時就是怕會失敗,所以要考慮周詳,不自作聰明;到事情終於來了,則“好謀而成”,不怕了,必須用智慧,各方面都設想周到,促其成功,這才是統御人才的基本修養。


男兒到此是英雄

因此而引出孔子自己的表白,說明他對立身處世的態度:

子曰:富而可求也,雖執鞭之士,吾亦為之;如不可求,從吾所好。

這是孔子有名的話。 在《論語》上是“富而可求也”,但在《史記·伯夷列傳》上,司馬遷引用孔子的話是“富貴如可求也”,還多一個“貴”字。 這也是一個問題,古書上這些小問題,讀書時也要注意到。 我認為《論語》的記載比較對,應該沒有“貴”字,因為《尚書·洪範篇》上講五福:壽、富、康寧、攸好德、考終命,便沒有“貴”字。 我們中國人的人生哲學,富貴兩字往往連起講,富了自然就貴,不富就不貴,富更重要,所以在這裡富字應該已經包括了“貴”字而說的。 孔子認為富是不可以去亂求的,是求不到的,假使真的求得來,就是替人拿馬鞭,跟在後頭跑,所謂拍馬屁,乃至教我幹什麼都乾。 假使求不到,那麼對不住,什麼都不來。 “從吾所好”。 孔子好的是什麼? 就是下面說的道德仁義。 真的富貴不可求嗎?孔子這話有問題。 中國人的老話:“小富由勤,大富由命。”發小財、能節盛勤勞、肯去做,沒有不富的;既懶惰,又不節省,永遠富不了。 大富大到什麼程度很難說,但大富的確由命。 我們從生活中體會,發財有時候也很容易;但當沒錢時一塊錢都難,所以中國人說一錢逼死英雄漢,古人的詩說:“美人買笑千金易,壯士窮途一飯難。”在窮的時候,真的一碗飯的問題都難解決。 但到了飽得吃不下去的時候,每餐飯都有三幾處應酬,那又太容易。 也就是說,小富由勤,大富由命,但命又是什麼東西? 這又談到形而上去了,暫時把它擺著。

現在孔子所謂的求,不是“努力去做”的意思,而是“想辦法”,如果是違反原則去求來的,是不可以的。 所以他的話中便有“可求”和“不可求”兩個正反的道理,“可”與“不可”是指人生道德價值而言。 如富可以不擇手段去求得來,這個富就很難看,很沒有道理,所以孔子說這樣的富假使可以去求的話,我早去求了。 但是天下事有可為,也有不可為,有的應該做,也有的不應該做,這中間大有問題。 如“不可求”,我認為不可以做的,則富不富沒有關係。 因為富貴只是生活的形態,不是人生的目的,我還是從我所好,走我自己的路。

子之所慎:齊、戰、疾。

孔子平常非常小心注意的事:齊、戰、疾三件事情。 古代齊齋同義,清心寡欲謂之齋,古人在舉行國家大典或祭天地祖宗的時候,便要齋戒。 所謂齋戒沐浴就是清心寡欲,並不像現在的人,稱吃素為吃齋,這個錯誤在習慣上已用了一千多年,不必改它了。 古代的齋是內心的修養,要著重氣質的變化,在《禮記》中變化氣質第一步工夫,就是要“齋心”,“毋不敬,儼若思。”現代的語彙,就是心理的淨化,所以孔子對“齋”是最謹慎,最小心的。

其次是對戰爭,我們講軍事哲學思想史,經常也引用到孔子的話。 他不是不懂軍事,而是對軍事哲學的理論很高明,只是平常不輕談戰爭。

第三疾:是指衛生、保健的事,這是養生之道,他非常注意自己身體健康。 所以齋、戰、疾是他特別小心的事。

孔子生活習慣的事,為什麼記載在這裡? 前面說過,這一篇等於是第一篇《學而》的解釋、發揮,下面便講到:

子在齊聞韶,三月不知肉味。 曰:不圖為樂之至於斯也!

韶是古代一種音樂的名稱,是三代以上的舜樂。 孔子聽了這個音樂,三月不知肉味。 有人解釋“三月不知肉味”說孔子在這一段時間吃素。 當年五四運動,人們根據這句話,說孔子窮得連肉都吃不起。 實際不是這個意思,真正的意思是孔子聽了韶樂以後,心境之寧靜,思想之專一,吃飯的時候都不知道自己在吃飯,欣賞韶樂到了忘我的境界。 這也是描寫古代的音樂好到如此程度。 所以孔子感嘆,上古時代音樂的境界,有我們所意想不到的高明。


南面王不易也

講了孔子內心的修養,和教育弟子以及他自己生活的情況,給我們一個榜樣以後,下面就提出問題了。

冉有曰:夫子為衛君乎? 子貢曰:諾,吾將問之。 入曰:伯夷叔齊何人也? 曰:古之賢人也。 曰:怨乎? 曰:求仁而得仁,又何怨? 出曰:夫子不為也。

孔子周遊列國時,各國都排斥孔子,生怕他有意奪取政權,唯有在衛國的時候,衛靈公、南子、一般大臣,都對孔子很好,尊敬他,照顧他。所以當時大家都懷疑他,甚至孔子自己的弟子,聽了太多的謠言,也起懷疑,像冉有,有一天就說,我們老師真想做衛國的國君嗎? 當然,他不是不贊成,老師真乾了,他也會上來幫忙的。 子貢聽了便說,好! 我去問他。 這時孔子受的謠言大概很大,所以子貢也不先下斷語,只說“將”要去問老師。 但是人與人之間的談話,是一門很高的藝術,子貢問話的高明該學一學。 他絕沒有一進去就:“報告!老師,你要不要當國君?”他受過憤啟悱發的教育,真是一個大外交官,說話非常漂亮,絕不問正題。 他問孔子,老師,你看伯夷叔齊是什麼樣子的人? 孔子說,那是了不起的,古代的賢人啊! 子貢說,老師! 他們兩人,為了信守仁道的節操,不肯當國君,在首陽山飯都不吃,餓死了,你看他們到最後,會不會埋怨? 後悔不後悔? 孔子說他不會埋怨的。 立定了志向,為達到最高道德的目標,寧願餓死,求仁得仁,有什麼可埋怨的? 子貢聽到這裡,不需要再問老師想不想當國君,馬上就出來了。 對冉有說,老弟你放心,我們的老師不會做這種閒事。 子貢問了當皇帝的話沒有? 他沒有問。 但問到了正題沒有? 絕對問到了。 這就是值得效法的談話藝術。

講到這裡,下面就剛好把孔子自己的一段感嘆接上去,作為解釋,恰到好處。


子曰:飯疏食飲水,曲肱而枕之,樂亦在其中矣。 不義而富且貴,於我如浮雲。

這是孔子最有名的話,而且在文學境界上,寫得最美。 孔子說,只要有粗菜淡飯可以充飢,喝喝白開水,彎起膀子來當枕頭,靠在上面酣睡一覺,人生的快樂無窮! 舒服得很! 就是說一個人要修養到家,先能夠不受外界物質環境的誘惑,進一步擺脫了虛榮的惑亂,乃至於皇帝送上來給你當,先得看清楚應不應該當。 有了這個修養,才可以看到孔子學問修養的境界。 人生的大樂,自己有自己的樂趣,並不需要靠物質,不需要虛偽的榮耀。 不合理的,非法的,不擇手段地做到了又富又貴是非常可恥的事。 孔子說,這種富貴,對他來說等於浮雲一樣。 孔子把這種富與貴比作浮雲,比得妙極了。 並不是如後世認為像天上的雲,看都不要看一下。 唐詩宋詞,作流水浮雲的作品太多了。 在孔子當時,很少用到。 我們要注意到,天上的浮雲是一下子聚在一起,一下子散了,連影子都沒有。 可是一般人看不清楚,只在得意時看到功名富貴如雲一樣集在一起,可是沒有想到接著就會散去。 所以人生一切都是浮雲,聚散不定,看通了這點,自然不受物質環境、虛榮的惑亂,可以建立自己的精神人格了。


在這裡,又插進孔子的一段話。 孔子這裡幾段話,在什麼年齡說的,無法考證,不過弟子們編這部書,把他的觀念連貫起來,編得非常妙,成一整體,所以下面就是說,孔子的目的在於學問。

子曰:加我數年,五十以學《易》,可以無大過矣。

根據這個話看起來,孔子總是在四十多歲,至多四十九歲說的。 他說如果我能多活幾年,五十歲以後學《易經》——《易經》是古代的文化——把《易經》搞通了,人生就沒有大過了。 “大過”也是《易經》六十四卦中一個卦名。 從這個觀點來看,人生自己曉得真要求學問,大概都在這個階段,根據現代醫學,人類智慧發展得最成熟的時候,是五十歲開始,到六十歲這個階段,因此也證明蘧伯玉:“吾年五十方知四十九之非。”的話了。 人多活一年,反省就多一年。 人能知道過去的錯處就是了不起,所以孔子說這幾句話,應該是在這個時候。 在這階段中,頭腦最成熟,真有資格求學問。 下面就講孔子的學問,除了《易經》以外,就是雅言,這是說孔子平常不亂說話的,他講話都是很高雅的,有所根據的。難道孔子土話都不講嗎? 吃飯一定說:“飲食哉!飲食哉1不是這個意思,而是說孔子講的話,都有學問的根據,根據什麼呢?


子所雅言,詩、書、執禮,皆雅言也。

中國傳統的文化,《詩經》、《書經》、《禮記》等等都是雅言,是上古文化的中心。 也就是說他的思想言行,都是有根據的,足以承先啟後,繼往開來的。

記載了孔子這些事情,歸納起來,下面就另起一段:

葉公問孔子於子路,子路不對。 子曰:女奚不曰:“其為人也,發憤忘食,樂以忘憂,不知老之將至。云爾1

“葉公好龍”是歷史上有名的故事,他喜歡龍。 在宮廷裡到處畫的雕的都是龍,結果感動了真龍來現身,卻因此把他嚇死了。 所以當時子張就曾經說過,他不是愛的真龍,而是愛的像龍一樣的東西。 而後人把這個故事,當作浮華不實的比喻。 葉公有一天問子路,孔子是一個什麼樣的人,子路沒有答复他。 子路的不答复,非常高明,因為站在子路的立場,他實在不便說什麼。 同時孔子這樣偉大的人,真的教人不知從何說起,就是說了,葉公也未必能了解孔子。 但是,葉公走了以後,子貢就進去報告老師,孔子說你何不告訴他,我是一個為了發憤求學問,常常窮得沒飯吃,連自己肚子餓了,都無所感覺,而忘了人是必須吃飯的那種人;當學問上有所獲益,就快樂得忘記了憂愁,根本忽略了衰老的威脅。

孔子這種為學的精神,也是我們要效法的地方。 孔子的人生修養,是永遠年輕的,所以他的學問道德,能“苟日新,日日新,又日新。”永遠是進步的,隨時有新的境界。


進步和退步

下面接著引用孔子的話。

子曰:我非生而知之者,好古,敏以求之者也。

這個文字很簡單,我們一看就懂了。 如果以現在的觀念來說,就是孔子告訴學生或朋友們,我並不是生來的天才,是愛好傳統,靠勤敏而求得的學問。 生來便能自知的天才真有嗎? 那是一個問題。 我們古史記載,如黃帝,如堯,都有生知的天才,不過後人並不相信。 有一種天才是生而知之的。 如唐代的白居易,生下來還是嬰兒,抱在奶媽懷裡,還不會說話的時候,就認識“無”字,屢次試驗他,拿一本書叫他一指,都是指到“無”字。 這種生而知之的事,照中國古代的看法,有很多人都很相信。 因此蘇東坡說:“書到今生讀已遲”。 這意思就是說,人的天分、智慧,大多是由前生帶來的。 這就牽涉到現代科學正在研究的天才問題。 所謂天才兒童,究竟是由血統遺傳來的? 或者由另外一個未知的因素來的? 或者是後天發展而來的? 天才們往往特別愛好某些什麼。 如果沒有註意這個問題,就不大會了解,如果去注意,就會發現很多資料。 有人天生下來,就懂某一種東西,這是非常奇怪的。 至於報紙上常報導的,某個孩子數學方面有驚人的表現,或某一方面有非凡的天賦,這還不算是真正的天才。 另外確有生而知之的天才,如古書中說黃帝生而神靈。 依現在的觀念而言,都說是歷史上捧人的假話。 如果站在教育或心靈學的立場研究起來,的確有天才,世界上充滿了這些人,不過現代一般人不大注意這種事。 孔子在這裡講的,是走其實的路子。 他說,我不是生來的天才。 “好古,敏以求之者也。”這個敏字就是敏捷,包括了聰明與努力。 好古是喜歡追求傳統的東西。


講到好古,在這裡可以注意一下,中國人在近幾十年以前的幾千年當中,觀念上都認為今不如古。 在歷史上許多地方,都引證古人的事例,充滿了對古人的讚美。 而近世紀的觀念,引進了西方文化。 從十六七世紀以後,西方文化有一大轉變,認為古不如今,越到後來,越推翻了前代,今天很可能是錯的,明天會更好,這就涉及到哲學上的一個問題了。 究竟人類文化是進步,還是退步呢? 照中國的,東方的看法是今不如古,人類歷史文化是退化,沒有進步。 照目前西方文化的看法,是古不如今,古代永遠是落伍的,新的永遠是進步的。 這兩種相反的看法,便在哲學思想上形成了一個問題。


我們對此應先有一基本的認識。 究竟什麼叫進步? 什麼叫退步? 須要先下一個定義。 如果把中外古今的文化研究下來,就會得到一個結論。譬如說,現在整個時代,是科學文明的時代。 十六世紀以後,西方科學文明刺激了工商業的發達、社會經濟的繁榮。 而工商業的發展與社會經濟的繁榮,又回過來刺激了科學文明的進步,形成一種循環性的刺激與發展。 到今天為止,科學文明的發展,給人類帶來了許多生活上的便利,但是並沒有給人類帶來幸福,相反的給人類精神上帶來更多的痛苦與煩惱。


這樣,將中西文化聯合起來加以研究,站在物質文明進步的立場,或者自然科學的觀點來講,明天實在比今天好;站在精神文化的立場來說,今天是比昨天差。

其次,站在政治哲學的立場來講,不談現實,只談理論。 因為一切學問的最後,都須要哲學來做總結論的。 譬如說,帝王政治、民主政治、獨裁政治、自由政治,所有各種政治思想和作法,在歷史上,都曾經出現過,但是誰能夠下一個結論說究竟哪一種政治體制是最好的? 我相信這是無法下結論的。 歷史上都有過,都看過,都經驗過這些政治制度,可是沒有人能夠肯定何者是絕對的好,何者是絕對的不好。 藥物也是一樣,中藥有中藥的用法,西藥有西藥的用法。 某種病用幾種不同的藥,相對的都可以治好,這也和政治哲學的道理一樣。 所以究竟是古代的好或現代的好,也很難講。


前兩天在大專聯考,有一個清寒學生,替人家補習,每月可賺六七千元。 這兩天忙得滿頭大汗,天天提一個包包出去,看他家教學生的考試成績。 後來告訴我,他教的學生都考上了。 他是教得好,可是他說,他們×大社會系,發的中國史講義都是英文寫的,都用外國人的觀念看中國歷史。 而且說中國在秦始皇以前,亂七八糟,是酋長制,到秦開始才算有中國。 這個同學感慨說:“我看再過幾年,恐怕要說成漢代以後才有中國了。”聽了他的話,我不禁嘆氣,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教法? 這就是所謂最高學府嗎? 他又告訴我,他問一個參加大專聯考的學生什麼是“四書”? 這學生說不知道,老師沒教過。 他說現在電腦考試題再辦下去,中國文化就完了。 二十幾歲的大三青年,都感到中國文化快完了,這個問題可真嚴重。 和他談到這裡,我就告訴他,中國文化的流傳問題,如何把這種子留下,要靠年輕的一代。 二十年後,我們這一代死了,整個文化重任就落在你們身上,如何留下這文化的種子? 現代講時髦的人,是不會要的。 因此中國文化勢必衰落下去,直到衰落得沒有了,再回來找,這是一件很嚴重的事。 因為講到孔子的好古,我們今天就更警覺到問題的嚴重。 孔子說自己不是天生就知道的,只是他有一副好古的精神。 我們今天講復興中華文化也好,保存中華文化也好,為後代著想也好,怎樣好古呢? 就是承受傳統文化後,運用智慧,敏捷而勤奮地反省研究。 再“敏以求之”,這才是認真的工作。 孔子在這裡這樣說,表示他的成就,都從力學而來。 這是他謙虛的話,也是他老實的話。 任何天才,不加上力學是沒有用的,有很多人很聰明,但聰明的人往往不大肯力學,作學問不踏實,不能“敏以求之”,因此學問都是虛的。 所以孔子這句話很明白的告訴我們,作學問、作人、做事的基本原則,要“好古,敏以求之者也。”不求就不行。

這裡就是說孔子智慧的成就、學問的成就、作人的成就,都很平實,不是天才,再說他平實到什麼程度呢?


聰明人的玩具

子不語怪、力、亂、神。

這四樣東西,是孔子所不喜歡多講,很少討論的事。 因此在我們的觀念裡,孔子是很平淡的,很老實的作一個普通人。 乾隆時代有名的才子袁枚,著了一本《子不語》的筆記小說,專門講神鬼等等奇怪的事。 因為孔子不講而他要講,所以書名《子不語》。 其他如紀曉嵐的《閱微草堂筆記》;康熙時代蒲松齡的《聊齋誌異》,再加上王漁洋的《池北偶談》,都是清初幾個大名士、大才子的作品,充滿怪、力、亂、神的故事。就如現在,大家喜歡講鬼故事是一樣的。 前幾天有一個英國專門研究靈魂學的博士來找我。 現在研究靈魂學,在世界各地都很流行,這門科學絕不能輕視。 假定有一天,科學證明了死後靈魂的去向,許多宗教將成問題,站不住腳了。 其次,唯物思想將被完全打垮,連影子都沒有。 世界文化也將有一個大的變化。 就是基於唯物思想,因而從事科學發明的,許多科學理論,乃至愛因斯坦的相對論,以及其他許多哲學上的觀點,都成了問題。


另一個觀念:今天全世界是科學的時代,但我們站在政治哲學或人類哲學的立場,看這個時代的文化,則是充滿了怪、力、亂、神。 一個時代到了衰落的時候,社會上就會充滿了這四種氣氛。 什麼是怪呢? 多得很,如美國人的裸奔,中學生一二十人圍起來站著吸大麻煙等,全世界奇奇怪怪的事很多。 報紙上刊登的許多奇聞,等於在提倡怪事。 每登一次,就會引起效法者。 像毀容案,以前幾乎沒有人知道這種殘酷的手段,自從報紙登了一次以後,接連就發生了許多同樣的案子。 這是社會上“怪”的現象,遍地都是。 “力”,西門町的太保打架,動不動刺一刀,電影上、電視上柔道、摔交、相撲的比賽,肌肉打得越響越好。 在我們中國學武術,講武德的人看來,覺得好笑。 “亂”,思想的紛亂,社會的變亂。 “神”,加上神怪的事情。 民間迷信的組織,新興宗教各個派系的興起,除了已被取締的鴨蛋教,以及正受注意的統一教之外,還有很多。 現在新興的宗教性組織有四五十種,問題都很嚴重,有時令人懷疑那後面會有什麼作用,這是社會工作者要注意的事。


一個社會充滿了怪、力、亂、神,是項很嚴重的問題。 我們自己反省,很難保證我們腦子裡絕對沒有怪、力、亂、神的思想。 當我們遭受極大困難的時候,它就會出現的,至少會想到命運。 我常說世界上最迷信的是知識分子,假如故意對一個知識分子說他氣色不好,他就馬上請你替他看相了。 就憑這樣一點心理,於是發展出了怪、力、亂、神。 他說他是科學家,但科學家更迷信。 我說現代有一個大迷信,就是許多人迷信“科學萬能”。 這也是同樣的嚴重問題。 如果人的智慧到達了哲學的最高境界,怪、力、亂、神摸不進來了,才真是平實的人。 孔子講仁道,也就是這個道理。 因此我們不能輕易放過怪、力、亂、神這四樣東西。 以這四個要點,來研究中國社會,可以看到充滿了怪、力、亂、神的事蹟。每一時代、每一皇帝、每一政治措施,都靠這四個字作背景。 尤其中國歷史上說及某某名人,後面都有一樣神怪附會。 譬如說曾國藩是蟒蛇變的;袁世凱是癩哈蟆變的;清代末年,好好壞壞的幾個大人物,被稱為西山十怪,前生後世,都有一套說法。 儘管當時文字上沒有寫出來,但口語相傳,煞有介事。 所以學問修養很難做到平實,不受怪、力、亂、神的影響。


但在大學裡哲學系上課,有七八十個學生,真是奇怪。 從前真正學哲學的不過三五人,而且出路很壞。 一般人眼中,哲學家和神經病並聯在一起的。 畢業後去找工作,總是被拒於門外。 同時一提到哲學,又和算命看相聯想到一起。 因為路邊測字攤的招牌,都是“哲學看相”、“哲學算命”,倒不如在哲學研究中,教了他們看相的學識,將來在招牌上寫道:“某某哲學系畢業看相專家”,豈不有趣? 中國人有句哲學上的名言:“心思不定,看相算命。”凡是來看相的,你都批斷他要破小財,保險百分之百靈驗,準沒錯。 可不是嗎? 他看相白花了幾十塊錢,這不就破了小財?這就是怪、力、亂、神可以興風作浪的基本原因。 真正的科學家,真正的哲學家懂得了真理,才能泯除怪、力、亂、神,而歸於真實的平淡。 我常說,怪、力、亂、神四者,是愚蠢人的作品?,聰明人的玩具。 對吧?

下面是連接上面,描寫孔子和他作人、處世的道理。


謙虛和自信

子曰:三人行,必有我師焉。 擇其?善者而從之,其?不善者而改之。

前面我們批駁了古人對《學而》篇中“無友不如己者”的錯誤解釋,到這裡看得更清楚了。 孔子說,三個人走在一起,其中一定有可以做我老師的。 其實孔子這句話,還是打了折扣,應該說各個都是自己的老師。 比我好的固然是我的老師,不如自己的也是我的老師。 因為看到他笨、他壞,自己就會反省:不要這樣笨,不要這樣壞。 所以他們都是我的老師,足以藉鏡反剩孔子這句話同時說明了研究學問,不光是在死的書本上下功夫,還要在社會上觀察:別人對的要學習,不對的要反剩這句話聽起來很平常,都懂得這個道理很對,應該這樣做。 可是照我們的經驗,人都不肯這樣做,包括我在內,人們多半有一種傲慢的心理。 照孔子的態度,對比自己好的人要尊敬,向他看齊?。 可是發現一個比自己好的人時,由於這種傲慢心的作用,自己心裡很難受。 再過兩秒鐘,覺得自己還是比他好,於是越想自己越好,有如當年在大陸時鄉下人說的:“天大,地大,我大。月亮下面看影子,越看自己越偉大。”人類就天生有這種劣根性。 所以孔子這幾句話看起來很平淡,沒有什麼難處,仔細研究起來,若說在人群社會中,真發現了別人的長處,而自己能從內心、從根性裡發出改善、學習的意念,是很不容易作到的。

人就永遠如此其實嗎? 有時帶點像傲慢的自信,也是應該的。 下文來了:

子曰:天生德於予,桓魋其如予何?

桓魋是宋國的大夫,曾經想要謀殺孔子。 學生們得到消息,告訴孔子怎樣逃避,可是孔子滿不在乎。 事實上在那種政治社會環境中,也無法逃避。 孔子就有一種自信,像宗教家一樣堅定。 他對學生們說,上天生下了我,把歷史、文化的責任放在我身上,桓魋怎敢,又怎能傷害於我?結果當然證明了桓魋無法把孔子怎樣。 這是不是傲慢? 不是的,是自信。 我們要由這裡了解,有時候對某些事要有絕對的信心。 假如沒有這種自信心就不行。 學過中國武功的人就知道,學軍事的更知道,如果喪失了自信,功夫再好,也會被打垮的。 看《荊軻列傳》,他的劍術並不高,有一次他去看一位劍術高手。 荊軻舉起劍來,那個人不動,只兩眼盯著荊軻,結果荊軻還劍入鞘,回頭就走。 如果以現在的武俠小說來說,那個人的眼睛已經煉就了一種特有的剛毅之氣。 事實上是寧靜、自信的精神把對方克服了,這是以武術來說明自信心的重要,尤其個子矮小的人與體格魁梧的人打鬥,如先自失去了信心,一定失敗。 自信在很多地方,對很多事情,都是很重要的。


剛才講了這一大段孔子作人、處世、作學問的修養,下面便再轉到他在教學方面的教育法。

子曰:二三子以我為隱乎? 吾無隱乎爾。 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,是丘也。

這等於說:諸位,你們以為我講學問,還會保留秘密,不傳給你們? 我絕對沒有絲毫隱瞞,所謂知無不言,言無不盡,你們作學問,為什麼都不懂呢? 作學問容易犯一個毛病,都怕老師會留一手。 尤其中國古代學武功的人,老師很可能會留一手。 留一手,以防徒弟打老師。 可是這一留,留到最後就都沒了。 孔子說,我並沒有保留,我的學問很簡單,本身就是教材,表現在平時作人、處世、言行間。 學問就在這裡面,告訴了你們,千萬不要只在書本上死唸書。 換句話說,這一節書,顯示了孔子的教育法是在日常生活行為上,處處表達無遺,不要有神秘感,不要有好奇心,他隨時隨地都在教學,學問就從生活經驗得來。 書本上是求知識,求前人的經驗,和前人的見解與心得。 但是要把這些知識、見解與心得用到自己身上,就要加以體驗了。 所以他說“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”,沒有哪一次、哪一個地方不表現學問的道理。 你們要在這方面去了解、去學習。


跟著下面又提出來孔子的教育宗旨:

子以四教:文、行、忠、信。

現在有些研究孔孟學說的人,跟著新時代走,他們說孔子是非常科學的,在當時孔子就有分科教育了。 他對學生們分有文、行、忠、信四門類別,好像現在分科分系的教育法。 這是說笑話了。

孔子教育的宗旨是這四項。 第一“文”:包括了知識、文章——廣義的文章。 文章的文采、字句和條理,章是連起來的一大篇文理。 狹義的是指文字作品叫文章,這是後世觀念。 在春秋戰國時候,文應該是廣義的文章,包括了一切知識及文學。 第二“行”:文章好,知識好,充其量變成文人。 學者們要注意,古人早就有“文人多無行”的說法。 所謂文人多半無行,就是說,知識多了,正理、歪理,條條有理,因此凡事滿不在乎,便成了“名士風流大不拘”。 還有,往往文章寫得好的人,並沒有什麼實際的功業。 看中國三千年來文學史,文學造詣高、詩辭歌賦都行的人,在事業上並沒有什麼了不起之處。 以詩人來說,社甫、李白等在其他方面,沒什麼大成就。 在功業上有成就的人,不一定文學是好的。 不過像唐代幾個皇帝,文章詩詞都非常好,尤其唐太宗詩作得非常好,不過他不肯作,書法也好。 所以唐代文學好,是帝王們提倡的。 宋朝的儒家,理學講得好,推其原因,也是受宋太祖的影響。 趙匡胤本身就內行,所以說轉移社會風氣在於一二人者,但不是你我一二人。 這從歷史上可以得到很多證明。 但有功業的人,他的豐功偉業又往往蓋住了文學上的才氣。 所以孔子四教中的“行”,也不是單指普通的操行,而是指一生事業的成果。 然後講到第三的“忠”:不是唐宋以後所講的忠於某一個人的意思。 孔子講的“忠”,是對國家、社會、父母、朋友,任何一人、一事,答應了的話,就貫徹到底,永遠不渝的誠心;對一事一物無不盡心者謂之“忠”。 第四“信”:就是有信義。 這是孔子教育的四個重點,不能夠分開的。 如果說他是分科了,那就是笑話。


談到這裡,我們對於中國現代教育,感慨很多。 尤其每年聯考之前,常談起這個問題,照過去的猜題方式,今年(一九七四年)的作文題,一定是向十項建設這個方面猜。 而今年的作文題爆出冷門,出對了,是來自《荀子》上的:“荀子曰:吾嘗終日而思矣,不如須臾之所學也。”不料有一家大報的社論批評說,現在已經到了科學時代,還出這樣古老的題目,不合時宜。 我看了這樣的社論,連嘆一口氣都覺得浪費。 報章是領導文化的先鋒,居然有這樣的觀點,天下事可知矣!


今日的教育,實在是一個嚴重的問題,尤其是對於我們國家民族文化的前途,更是個大問題。 我經常覺得,中國這幾十年來的問題,根本發生在教育上,而且很嚴重。 甚至三千年來的歷代興衰,都與教育問題有關。 古時候,我們沒有明文規定教育的目標,而現在規定了實施三民主義的教育。 但是,我們關起門來檢討,三民主義的教育,在學校裡並不算成功。 什麼道理,銀值得研究。 過去我們雖沒有明文規定的教育宗旨,但讀書人根本上要把品德修好,這是公認的目的。 可是近幾年來,跟著西方文化轉,尤其是現在美國標榜“教育就是生活”的教育方針,大家體會到的生活就是現實,不外物質。 教育的目標也因而移轉,完全忽略了心性的修養。 搞到現在怎麼樣呢? 有一個學生,是前幾年師大畢業的,已得到碩士學位。 一天來看我,我問他認為我們的教育目的是什麼? 他說:“老師!我們的教育目的是考試啊1這句話講得很沉痛,我們只好相對苦笑。是嘛!小學畢業以後考中學,考進了中學,小學所學的沒用了,丟了;中學畢業考高中,考進了高中,初中學的沒用了,又丟了;高中畢業考大學;高中所學的又沒有用了,當然也丟了;等考取留學又丟了大學的;留學回來,參加公務員考試;當了公務員,還有升等考試。三年一大考,兩年一小考。是嘛!我們的教育就成了考試。其實,考過了又不算數。清代有人對考試的評語是:“銷磨一代英雄氣,官樣文章殿體書。 ”現代科學八股的考試方法更可怕,將來很可能要變成“銷磨一代精神氣,電腦規程機械書。 ”(我們一邊聽,一邊搖頭嘆息。)


前天,一位有名的建中資深的國文老師來看我,也嘆說今年換了電腦教育、電腦考試,越來越不對了。 現在高中三年級的教育,談不到教學問。 只是告訴學生,用什麼方法應付這種電腦考試。 像國文方面,一個名詞除了教他們正確的解釋之外,還要告訴他們四五種不正確的答法。 再加上一些課本在編的時候本身就有問題,中學老師接到這種課本,發現有問題,早已向教育部提出來,但沒有人理會。 現在臨陣了,報上才登出來說有問題。 而這些地方在上課時,只有告訴學生,這是有問題的,只要注意將來如何應付考試就好了。 這就是教育! 怎麼辦呢?


現在我們講到孔子教育的宗旨,就是文、行、忠、信。 過去向德行的路上走,對於學生知識、學問的成就,還是第二步的要求。 既然受過教育,至少第一步要打好品德的基矗幾千年來,我們中國人的道德為什麼如此敦厚呢? 就是德行教育的結果。 所以文、行、忠、信並不是四科,以現代觀念勉強來解釋,應該是他的教育中心。 文包括了文學,乃至一切學問的完成。 行,狹義的是行為、品德;廣義的是事業的成果。 忠、信,是內心的修養,是人格的造就。


時衰鬼弄人

說到這裡,引出孔子的話,對於當時風氣的變動,大發感嘆!

子曰:聖人,吾不得而見之矣! 得見君子者,斯可矣。 子曰:善人,吾不得而見之矣! 得見有恆者,斯可矣。 亡而為有,虛而為盈,約而為泰,難乎有恆矣!

我們讀了這幾句話,感想也非常多。 處身現代的世風,也有孔子當時同樣的感嘆。 在孔子那個時候,是一個變亂的時代,在變亂的時代,各種怪現像都會出來。 所以孔子的憂愁,就是深恐國家民族的文化命脈斷絕。 他說,古代的聖人過去了,我見不到了,但是學聖人之道的總有吧!如果能看到照聖人所教的道去學,雖然沒有學完全,但已經夠得上稱君子的,我就已經滿足了。 這是他無限感嘆的話,可見那個時候,真正夠得上稱君子的人都已看不見了。 緊接著,他又說,真正的善人,過去歷史上有,現在沒有了,至少我還沒有見過。 只要看到一個有恆心的人,做到“守死善道”;思想的中心確立了,隨便社會怎樣變更,甚至天塌下來都不管,一定走自己這個路子的,這樣有恆心、有毅力的人,能夠見到,也就好了。 這是說能一生為歷史文化犧牲下去的人,也沒有了。 下面相反的說當時社會的現象:“亡而為有”,亡就是無的意思。 他說現代社會上的人,充殼子的多,根本空空如也,什麼都沒有,架勢可擺得大,亂充蠻有學問的樣子。 社會到了變亂時,這種現像有的是,有人有了錢,就附庸風雅,像是蠻有學問的樣子。 當然那些人碰不得的,他一開口就完了。 “虛而為盈”,社會變亂中,有的人內在本來空虛得很,可是還引為自滿,自認為對。 我們從社會上可以看到,凡是過分傲慢的人,他的下意識中,一定有很重的自卑感。 要原諒他的傲慢。 “約而為泰”,約是儉約。 在變亂的時候,有很多人本應節約的,但很少這樣,都是要充面子,講排常沒有米下鍋了也不管,排場先擺出來再說。


有了這三種情形當中任何一類型的人,一定不會有恆心向學問道德努力的。 因為他的心理上就已經不健全了。 這是社會的病態,也是個人的病態。 不但孔子那個時候是這樣,我們現在這個時代也是這樣。 翻開古今中外的歷史來看,凡是變亂的時代,都是這個樣子。 所以處在這樣變亂的時代中,我們就要特別注意,加強自己的修養了。

這些是說孔子的教育與方法,同時說到他對於時代的憂心。 下面又說到他對生活的態度。


子釣而不綱,弋不射宿。

或許說,這兩句話應該放在專門記載孔子個人生活的第十篇《鄉黨》中。 為什麼卻編在這裡呢? 自有它的道理。 這兩句話是說明孔子作人做事的態度。 他釣魚就是釣魚,不用機械性的方法,不用大網去網。 (綱即是網。)以現代的生產觀念來說,這種態度又是落伍的了! 如果說光是用釣竿去釣魚,連企業公司都不要設立。 這簡直與經濟政策完全相違背。 但這個話不是討論生產問題,是個人作人的原則。 就是說他釣魚也好,做什麼也好,不喜歡用機心來整人。 “弋不射宿”,打獵的時候,拉弓射箭,不射宿鳥,就是對還巢的鳥,棲息在那裡的鳥,他是不射的。 這一點也代表中國過去文化的一種精神,這種精神現在當然也還保留。 我們從舊體小說就可看到了。 中國人打鬥很不喜歡用暗器,常用的暗器是所謂“鏢”。 萬不得已要用鏢時,必定同時大喝一聲:“看鏢1表示先打了招呼,通知了。這雖然是一個小動作,也就是民族性的特徵,是我們民族的傳統道德。


現在說起這些中國文化,從另一方面看,都是落伍的思想了。 但以最新的觀念來說,又不落伍了。 現代的生物學家,盡量提倡愛,愛動物,全世界都組織保護動物會,保護野生動物會,提倡禁獵。 我們過去認為,愛護動物是應有的道德,如相傳的“勸君莫打三春鳥,子在巢中望母歸。”中國人都曉得,過去小孩讀書,老師都教的,成為生活教育。 春天,鳥剛孵出小鳥的時期,不要去打,否則母鳥被打死了,小鳥將在巢中餓死,非常悲慘。 這種教育,看起來好像是一件小事,但是擴而充之,就是仁愛心。 所以將孔子的這兩點,放在這裡,就是說愛心的擴充,是仁。


虛字文章實事知

接著又發揮孔子做學問的要點:

子曰:蓋有不知而作之者,我無是也。 多聞,擇其善者而從之。 多見而識之,知之次也。

“蓋”字是虛文,古文中如“夫”,如《尚書》上的“曰若”等等都是。 推行白話文之後,有些人說這些字討厭,是毫不相干的字。 其實很有關係。我們平日講話,也經常會發出:“唉……”,“這個……”,“呣……”等等的語頭。 要作文學研究,這些字對於行文的氣勢,是很有作用的。 如果用得好,更能充分錶達語意。


虛字在文學中的地位,有一個很好的近代例子:國民革命成功以後,清朝的皇帝退位,當時隆裕皇太后——宣統皇帝的媽媽——的退位文章,也是歷史上一篇重要文獻。 據說是當時南通張狀元——張謇——的手筆。 文章中間本來沒有“即由袁世凱以全權組織共和政府”這句話。 而是袁世凱唆使左右的人,設法加進去的。 這篇文章,是清代三百多年的皇朝,最後下台一鞠躬的時候,對全國人說的話。 如何說法呢? 尤其這最後一篇文章中的最後一句話,該怎麼個講法呢? 就是最後怎樣下台,這篇文章怎樣結束? 這可真難。 而它最後那句話是“豈不懿歟1四個字,是毫不相干的,完全是虛語,但在文章的氣勢上,意識形態上,非常重要。據說是某太史加了這四個字作結尾的。葉遐庵記載的辛亥宣布共和前,北京的幾段軼聞中有一段說:“遜位之詔,張金坡(錫鑾)早令人擬一稿,同人嫌其冗長,交與餘修正。 餘以為時尚早,密藏衣袋中(時重要文件不敢置家中,多放在衣袋。有一次夜間收到解款數十萬匯單,餘亦置衣袋中,不敢告一人也。)至十二月二十日前後,方擬動筆,而南方已擬好一稿,電知北京,(此稿聞系張季直、趙竹君二公所擬。)遂由某君修改定稿。 此稿末句'豈不懿歟'四字,聞系某太史手筆,餘甚佩之。 蓋捨此四字,無可收煞也。 ”這是參與其事者的記載,是可靠的。也正如他所說,這四個無實質、不相干的虛字,在結束文章氣勢上,可是很有作用的,很重要的。為了使大家更能體會到這個虛字在文章中的作用,而且這也是歷史上的重要文獻之一,現在附錄下來,供大家去欣賞,領會。


“朕欽奉隆裕太后懿旨:前因民軍起事,各省響應,九夏沸騰,生靈塗炭。特命袁世凱遣員與民軍代表討論大局議開國會。公決政體。兩月以來,尚無確當辦法。南北睽隔,彼此相指,商輟於途,士露於野,徒以國體一旦不決,故民生一日不安。今全國人民心理多傾向共和,南中各省既倡議於前,北方諸將亦主張於後,人心所向,天命可知,予亦何忍一姓之尊榮,拂兆民之好惡。用是外觀大勢,內審輿情,特率皇帝將統治權公之全國,立為共和立憲國體。近慰海內厭亂望治之心,遠協古聖天下為公之義。袁世凱前經資政院選舉為總理大臣,當茲新舊代謝之際,宣布南北統一之方,即由袁世凱以全權組織共和政府,與軍民協商統一辦法。總期人民安措,海宇安,仍合漢滿蒙回藏五族完全領土為一大中華民國。予與皇帝得以退處寬閒,優游歲月,長受國民之優禮,親見郅治之告成。豈不懿歟!欽此。”


由此可知,對文字有時候也要注意,尤其在外交上的文字,乃至寫一封信,與正式外交有關,每個字都要留意。 雖然文字是“雕蟲小技”,但如同雕圖章,雕了一輩子,不一定有幾個能成為藝術品,文字也有如此之難。 這是說到“蓋”字而引伸出來的話。 這個“蓋”字有時可作“因為”講,一件事先敘結果,再說原因時都先加一“蓋”字。

這節話,孔子是說,有些人自己無知,一切不懂,卻冒充內行去做了,他說他絕對不做這樣的事。 所以大家要學孔子,出去做事做領導者,不懂就是不懂。 中國講領導學,真正的領導者便是善於用人,而不一定自己懂得多。 如漢高祖,他又懂哪一樣? 他的長處就是能夠坦率承認自己什麼都不懂。 最怕的是自己認為什麼都懂,這是最嚴重的錯誤。 作為一個領導者,最好的辦法,是自己即使懂了,寧可說不懂。 諸葛亮本來什麼事都懂的,他為了“集思廣益”,仍然請教別人。 以能問於不能,這是最聰明的辦法。 可是人有一個毛病,懂了以後一定喜歡表現出來。 這種態度,做學者可以,真去做事,就不可以,是大忌諱,至少自己會很辛苦。 上面太能乾了,下面就無人才可用。 下面有才幹也發揮不出來,因為對部下罵了兩次笨,第三次部下有了好的意見也不敢說出來,都唯唯諾諾,領導人就得自己辛苦了。 這還算好,最討厭的是“不知而作”,自己不知道,又硬充內行,那就更嚴重,千萬不可犯這個錯誤。


不但如此,孔子還告訴我們:“多聞,擇其善者而從之。”這個“聞”字,包括了多讀書、多聽、多問。 所謂學問,一邊學要一邊問,多請教人家,聽人家的意見。 聽來的不一定對,還要有所選擇。 對好的見解,就要採納。 僅聽還不夠,要加上經驗,所以要多見,還要親眼看見。 讀歷史的人,如果沒有經過相當事實的體驗,讀歷史也沒有用,最多不過是個書呆子。 譬如說,講如何作領導人的理論很容易,但一定要在一個單位,甚至小單位做過當權領導人,才能體會得到。 所以要多見,多親自經驗體會,而且還要用心記下來,“前事不忘,後事之師。”這樣才有用。


這兩句話合起來:“多聞,擇其善者而從之,多見而識之,知之次也。”這是求知識學問的第二等人才。 第一等就有天才,反應靈敏,如歷史上很有名的故事,張良為什麼幫助漢高祖? 他最初自己要出來反抗秦始皇,行刺不成,最後遇到劉邦。 有人問張良,為什麼願意幫助劉邦? 張良說,我所有的意見,別人都不懂,只有劉邦懂,所以願意幫助他。 劉邦也的確有領導的天才,像韓信有一次不出兵,派一個人來見劉邦,要求封韓信為假王——三齊王。 劉邦一聽氣了,桌子一拍,正要大罵。 張良、陳平在桌子下踢了他一腳。 劉邦本已罵出口了:“他媽的……”可是被他輕輕一踢,立即改口風:“他媽的!要封就封真王,還封什麼假王?”於是封韓信為齊王。 從這件事看,張良不用說話,輕輕踢他一腳就懂了。 可是像我們,別說輕輕踢一腳,就是把屁股打爛了,還是不懂。 歷史上這類事多得很,有些人的確是聰明。 所以孔子說第一等人是天才,既然不是天才,就要學問來彌補。 自己不是天才,又不肯求學問,就是“不知而作”的,那就完了。 不是天才,學問怎麼來呢? 多聽人家的,多看、多經驗、多跟人家學,這就是“知之次也”。


說到這裡,下面又轉到孔子教育態度,也是敘述他作人的行誼。

互鄉難與言,童子見,門人惑。 子曰:與其進也,不與其退也。 唯何甚? 人潔己以進,與其潔也,不保其往也!

互鄉是一個地名。 這個小地方在哪裡,後世就很難考據了,只知道有這樣一個地方。 就是說這個地方的人很難講話,沒有辦法和他們講話。“難與言”,這個文字用得非常妙。 是說這個地方的人地域觀念太強嗎? 或者說統統都是渾蛋嗎? 很難說是什麼意思。 總之,在當時這個地方的人,名聲是不太好的。 可是這個地方有個年輕的人來看孔子,孔子跟他談話了。 孔子的弟子們奇怪了,老師為什麼會和這個地方的人談話? 大家莫名其妙。


孔子的行誼

說到這里大家要注意,尤其大家將來出去,在政治上領導的機會多。 講到中國的民族性,有一部書,是顧亭林的名著《天下郡國利病書》。前面曾說過,明亡以後,顧亭林是始終不投降的。 不過他高明,不投降當然清朝要嫉妒,可是他有本事,自己不投降,教學生到清朝作官,這樣也可以由學生保護他不投降,可是他自己在地下做策反的工作。 他也很有錢,到一個地方娶一個太太,生了孩子又走了。 他娶許多太太生許多孩子,他有他的道理,因為反清復明是要滅族的,他這樣做是為了要留一個根。 他走遍天下,就寫了這部書。 每個地方他都去看了,尤其是各省的軍事要地,都去看了。 所以後來成為研究中國地理、研究中國地方政治思想必讀的書。 第二部書是顧祖禹寫的《讀史方輿紀要》,也是研究政治地理、軍事地理最重要的書,現在讀來還有價值。 這兩部書合起來稱為《二顧全書》。 當年凡是留意國家天下事的,尤其是研究軍事的人,都要讀的。 在這部書當中,對於每一省先有一個總評,而且對地方性、民族性寫得很清楚,所以不妨找來研究。 說到這裡,就感到我們中國的確每個地方的民性各有不同之處。 所以古代將領帶兵,對於何處的兵適於衝鋒,何處的兵適於後勤,何處的兵適於陸戰,何處的兵適於水戰,都大致要有個了解。 所以清中興的湘軍、淮軍各有不同優點。 政治也是如此。 但是要注意一點,儘管地方民俗各地不同,但萬一有外力入侵的時候,一定團結一致,先把外來的侵略驅逐了再說。 地方性有如藥材,某種藥產在某一地方,別地產的就不行。 像當歸這種藥,台灣也在培植生產,可是它的藥效就差。 當歸最好的是甘陝出產的秦歸,其次是四川出產的,差一點點。 現在研究阿里山氣候土質和甘陝一樣,但種植出來的當歸,藥效始終還是有問題。 所以由於地理的關係,各地出的植物不同,出的人物個性也不同。 因之古代出去當地方首長的,對於這一縣的縣志,這一省的省志這類資料,都應該先知道,當然能夠讀一下《讀史方輿紀要》更好,可以多一層了解。


地方性的觀念,常深植人心。 人往往因為地域觀念的偏見,而影響了對個人的評價。 經常會聽到:“噯呀!他是某地方人1好像某一地方的人統統都是罪大惡極似的,連孔子的學生都是這樣。孔子接見了互鄉一個年輕人,“門人惑”,這三個字多嚴重?學生們都奇怪,懷疑老師怎麼和這個地方的人講話。到底孔子與眾不同,他告訴學生們說,肯求上進的人,我們一定要幫助他,不要使人沒有進步的機會,不能使人退步。“唯何甚”,孔子對學生說,你們太過分了,怎麼這樣一種狹隘的胸襟和態度?孔子在罵學生,我們自己也要反省:有時我們覺得某人不好,當他真的做了好事,我們仍不願認為他好,人的心理往往會有這種毛玻“人潔己以進,與其潔也,不保其往也1孔子說,即使是一個壞人,他能夠自己反省過來,等於洗了一個澡一樣,把自己弄得很乾淨,來求進步。 只要能夠這樣,不就好了嗎? 如果說昨天有一點錯誤,今天即使有了好的表現,卻仍不以為然,那世界上就沒有一個人可以做朋友,也沒有一個人才可用了。 所以這一段是說教育的態度,也是說自己度量的培養。


子曰:仁乎遠哉? 我欲仁,斯仁至矣!

這等於解說《里仁》的話,談仁的用。 仁義並不是摸不著、看不到、很高遠的。 只要在觀念上引發仁慈心,去愛別人,有一點愛心存在,就是仁愛的道理,就可達於仁道,不要去向外馳求。

下面講到孔子作學問、作人的一個事實:


同姓不婚的優生學

陳司敗問:昭公知禮乎? 孔於曰:知禮。 孔子退。 揖巫馬期而進之曰:吾聞君子不黨,君子亦黨乎? 君取於吳為同姓,謂之吳孟子。 君而知禮,孰不知禮? 巫馬期以告。 子曰:丘也幸,苟有過,人必知之。

陳是陳國,司敗是官名,就是司寇。 作一不倫不類的比方,就好像現在的司法行政部長。 實際上比司法行政部長權力大,可以執行法律的。他問的問題是問到魯昭公。 這是外交上的事,我們要注意。 很多到外國去的人,與外國的知識分子談話,慢慢就談到我們的政治問題。 有許多問題是很不好答复的,孔子也遭遇了這種情形。 魯國是講文化的禮義之邦。 陳國的司敗,就問到魯昭公知禮不知禮。 孔子站在國家的立場只有說:“那當然知禮。”孔子講了這話就走了。 陳司敗就對孔子的學生巫馬期——姓巫馬,名施,號子期,少孔子三十歲——作揖行禮,在外交禮貌上,進一步靠近巫馬期身邊,低聲說,據我所了解,真正了不起的君子,是沒有偏私的,不對自己存私心的。 你老師孔子,是一代聖人,了不起的君子,可是他也免不了私心。 我剛才問他魯昭公娶了吳國的一個女子作太太,取名吳孟子——古代是同姓不結婚的。 吳國與魯國是周公之後,依禮是不能通婚。 魯昭公這樣做,是不是知禮? 你老師說他知禮,假如魯昭公是知禮,各個都知禮了,還有哪一個不知禮? 你們老師還是有私心啊!

說到這裡,我們研究,為什麼中華民族發展得這麼好,成為世界上優秀民族? 這和我們古禮同姓不結婚的製度很有關係。 以現代優生學的觀點來看,這是古代了不起的好制度。 同姓結婚,只要三代以後,人種就完了。 往往有表兄妹結婚,生下來的孩子,腦子非常笨,乃至變成白痴,這是血統問題。 講禮制問題,更不可以。 所以我們現代的風氣,通常同姓結婚,要出了五服以外。

巫馬期聽了陳司敗這樣批評老師,回來就向孔子報告了。 孔子說,我實在非常幸福,我只要有一點錯誤,別人就會指出來。 這段話使我們有兩個認識。

第一,一個人地位高了,很不幸,就是自己有了錯誤,也沒有人會告訴你。 這要自己居過高位,才會親身體驗出來。 就拿我個人來說,教書這樣久了,學生中五六代都有。 見了面,他們太老師的亂喊一氣,聽到的都是恭維。 有時候到外面去,有些機構還派上車子,參謀、副官跟在後面照應,對這種情形,我寧願一個人溜開,要自由活動。 人生到了這個時候最危險,“活埋人”嘛! 我經常說中國的哲學了不起,皇帝為什麼稱“孤家”、“寡人”? 當了皇帝真成了寡人,想輕鬆一下,都沒有人敢一起來說笑,真沒意思。 因此,我們研究歷史心理,就知道地位越高心裡越空虛,空虛到想發一個牢騷,想講一句感嘆話的對像都沒有,相當可憐! 不要以為功名富貴好,到了高位就是“寡人”,就是“孤家”。 不但如此,年紀大了,各個遇到你都尊稱老太太、老先生的時候,也完了,是“孤家寡人”了。 說到此,我就想到當年四川一位同盟會員,這位老先生,做過很多事情,我是跟他年齡差了一大截的忘年交。 他告訴我許多當年革命的經過,並且還告訴我他的兩句詩:“回回坐上席,漸漸變墳堆。”這就說明年位一高,自己有過錯,沒人指示,這個上席也很不好坐啊! 所以孔子說自己很幸福,有了過錯,便有人指出來了。

第二個認識是什麼? 孔子對於知禮不知禮,心裡明白得很。 但別人問到自己國家的國君時,他絕不會批評自己國君的不對。 所以當然要說魯昭公知禮,絕不能說不知禮。 你們外國人講他不對是你們的自由。 而且既然你們外國人懂了,何必再問我? 你問我,我當然這樣答的。 所以這也是孔子的高明,同時也是外交上的禮貌。

跟著又說到孔子生活的情趣,也就是“遊於藝”涵義的發揮:


生活的藝術

子與人歌而善,必使反之,而後和之。

孔子是很喜歡音樂的。 音樂和詩歌,用現代話來說,即是藝術與文學的糅合。 過去的知識分子,對藝術與文學這方面的修養非常重視。 自漢唐以後,路線漸狹,由樂府而變成了詩詞。 人生如果沒有一點文學修養的境界,是很痛苦的。 尤其是從事社會工作、政治工作的人,精神上相當寂寞。 後世的人,沒有這種修養,多半走上宗教的路子。 但純粹的宗教,那種拘束也令人不好受的。 所以只有文學、藝術與音樂的境界比較適合。 但音樂的領域,對於到了晚年的人,聲樂和吹奏的樂器就不合用了,只有用手來演奏的樂器,像彈琴、鼓瑟才適合。 因此,後來在中國演變而成的詩詞,它有音樂的意境,而又不需要引吭高歌,可以低吟漫哦,浸沉於音樂的意境,陶醉於文學的天地。 最近發現許多年紀大的朋友退休了,兒子也長大飛出去了,自己沒事做,一天到晚無所適從,打牌又湊不起人。 所以我常勸人還是走中國文化的舊路子,從事於文學與藝術的修養,會有安頓處。 幾千年來,垂暮的讀書人,一天到晚忙不完,因為學養是永無止境的。 像寫毛筆字,這個毛筆字寫下來,一輩子都畢不了業,一定要說誰寫好了很難評斷。 而且有些人寫好了,不一定能成為書法家,只能說他會寫字,寫得好,但對書法——寫字的方法不一定懂。 有些人的字寫得併不好,可是拿起他的字一看,就知道學過書法的。 詩詞也是這個道理。 所以幾千年來的老人,寫寫毛筆字、作作詩、填填詞,好像一輩子都忙不完。 而且在他們的心理上,還有一個希望在支持他們這樣做,他們還希望自己寫的字、作的詩詞永遠流傳下來。 一個人儘管活到八十九十歲,但年齡終歸有極限的,他們覺得自己寫的字,作的詩詞能流傳下來,因而使自己的名聲流傳後世,是沒有時間限制的,是永久性的。 因此他們的人生,活得非常快樂,始終滿懷著希望進取之心。 以我自己來說,也差不多進到晚年的境界,可是我發現中年以上,四、五十歲的朋友們,有許多心情都很落寞,原因就是精神修養上有所缺乏。


孔子深懂這個道理,因此非常注重詩與樂的教化,但他不是一個音樂家,也不善於唱歌,他訂了《樂經》,但失傳了。 現在這一節書是描寫孔子聽到別人歌唱得好,他一定要求對方再唱一次。 當他學會了,“而後和之”,和之就是照他的歌,依他的音樂曲調,另外再作一首,這便是和。說到和,我們常常會在詩題上看到:“和某某先生詩”或“步某某先生韻,這類題目,“步”與“和”的差別:“和”就是照原來的曲調和內容再作一篇。(我們聽今天的歌,調子都還可以,但內容卻不行。由此就看到了我們文化衰落的一面,那就是文學的修養太差,沒有深度;現在報上的文章,也是如此,不像古文壽命長。過去的文章,讀過後,文章的句子還留在腦子裡,還不喜歡把句子中的字輕易更動。因為古文中的句子多方面都可以通,可以作多方面的看法,值得玩味、咀嚼。現在的白話文就沒有這種境界,所以現在的詩歌內容,也和白話文的情形一樣。)而“步”又不同了,意思是前面有人在走,我們一步一步都跟前面的腳步走。就是只照他的聲調,而內容並不一定要跟著原歌的內容意思,這就叫步韻。以上是說孔子對樂教的重視,接下去是說他的自我評論。


子曰:文,莫吾猶人也。 躬行君子,則吾未之有得。

這是孔子的謙虛話,也是老實話。 由這一句話,我們可以歸納出幾個結論來:第一是孔子在文學以及各方面的成就,真是達到了頂峰,但他自己始終沒有認為自己了不起。 不但是學問方面,古今中外,任何一方面真有成就的人,站在頂峰的人,總覺得自己很平凡。 這是必然的現象,並不是有意裝成的。 硬是真的到了頂峰的時候,自然就覺得很平凡。 而且還特別小心,覺得自己懂得太有限,不敢以此為足。 從這節書可以看出來,孔子那麼其實、謙下,而且不是故意裝樣的。

第二點可以看出儒家所謂的學問,就是指作人做事的道理。 並不是頭腦聰明,文學好或知識淵博,這些只是學問的枝葉,不能算是學問的本身。 學問的表達在於文學,文學是學問的花朵。 這裡孔子就講到學問的花葉和根本:“文,莫吾猶人也。”他說如果談文學的修養,“莫……”這裡的“莫”字不是肯定詞,翻譯成現代白話,近乎“也許”的意思。 就是說,如果談文學,也許我和一般,知識分子差不多。 至於講我自己身體力行做到了君子這個標準沒有,那麼我自己反省,實在還沒有很大的心得。 我們從此看到孔子的謙和,這種作學問的態度,非常其實,沒有絲毫矯揉造作的跡象。


凡聖之分

下面再引用孔子自己的話,說明作學問的道理:

子曰:若聖與仁,則吾豈敢。 抑為之不厭,誨人不倦,則可謂云爾已矣! 公西華曰:正唯弟子不能學也!

中國文化,在三代以後,便建立了一個作人的最高標準,就是聖。 和印度的佛、中國的仙、西方文化的神,差不多同一個觀念。 聖之次為賢,賢者也就是君子。 再下來是仁者。 過去老一輩的人寫信給朋友,尊敬對方的人平時,往往稱呼“某某吾兄仁者:”或“某某仁者:”對平輩、晚輩、長輩都可以用,這是很尊敬的稱呼。 所以孔子說,聖者的境界與仁者的境界,這種修養我怎麼敢當? 實在沒有達到,那高得很,我還差得遠。 不過雖不是聖人,不是仁者,我一輩子朝這條路上走,總是努力去作,而沒有厭倦過。 至於學問方面,我永遠前進努力,沒有滿足或厭煩的時候;我教人家,同樣沒有感覺到厭倦的時候,只要有人肯來學,我總是教他的。 只有這兩點,我可以說是做到了。 他的學生公西華聽了說,老師! 這正是我們做學生的,一輩子也無法學到的地方。


這節話在文字上是如此寫,如果以邏輯的方法推論,孔子這樣,就正是聖人與仁者在行為上的境界。 “為之不厭,誨人不倦。”實在不容易做到。 就是說自己求學,永遠沒有滿足,沒有厭倦,只求進步;不管今天,只有明天,今天成就不自以為是,再向前走;任何事業,都如此“為之不厭”。 教人家,有人來請教,知無不言,言無不盡,不會說同一個問題有人問了三次,第四次還來問就覺得討厭;不會有厭惡此人,乃至不願再教而放棄他的心理。 否則就不算有仁慈之心。 不但是學問如此,就是做事、做領導人,都應該如此“為之不厭,誨人不倦”。 就是這兩點,的確我們一輩子都做不到。 老實講,我們有時候作人作得自己都討厭起來。 例如古人所說:“富嫌千口少,貧恨一身多”昨天和年輕學生一起吃飯的時候,看他吃麵都好像很厭倦的樣子,但又不是有什麼心事。 問他對活著有什麼想法? 他說覺得活著無所謂,死了也差不多。 我說他心情太落寞。 這和體能也有關係,因為他體能是太弱了一點。 但在我個人與人接觸的經驗,常常發現有些人,他的心理覺得活著與不活著是一樣。 有些人甚至厭倦於活著,尤其到了“富嫌千口少,貧恨一身多”的地步。 一個人窮了,覺得自己都是多餘。 因為一天忙到晚,只不過養活自己身上幾十斤肉而已,結果覺得這幾十斤肉都很麻煩,懶得去養活它。 因此“為之不厭,誨人不倦”這兩點表面看很容易,做起來很難,尤其當年紀大的時候更不易做到。而孔子講這兩句話的時候,年紀已經很大了,當時的人都已經稱他聖人、仁者。 但孔子一直到死的時候,始終還在救世救人的目標上努力去做,這就是聖人的表徵。


孔子曾提到過好多種聖人,在這裡我們看孔子,乃是聖之時者。 所謂時者,不是說孔子時髦,時髦是後世才出現的名詞。 這個“時”是說孔子隨時跟著時代走,不落伍,隨時在進步,隨時曉得變,所以說他是聖之時者。 他一生的努力,都朝這個方向,因之他這個做法,叫做“明知其不可為而為之”。 在當時他知道這個時代是挽救不了的,可是他並不因此放棄他應該盡的責任。 這就是我們無論對自己的人生目標,或對自己的事業,必須反省的地方。 普通人都把一時的成就看成事業。 但了不起的人,進入了聖賢境界的人,所努力的則是千秋、永恆的事業。 孔子所努力的就是千秋事業。

下面便是這一篇結論的開始。


祈禱是求救的信號

子疾病,子路請禱。 子曰:有諸? 子路對曰:有之。 誄曰“禱爾於上下神祗。”子曰:丘之禱久矣!

有一次孔子生病,大概病得很嚴重,以現代情況來說,大概醫生都束手無策了。 於是學生們急了,尤其是性情急躁的子路更慌了,主張請一個畫符的、念咒的來拜拜;或者請一個神父、牧師來祈禱;找一個和尚來念經。 這就牽涉到宗教,向神只去求救。 “子曰:有諸?”一個問號。 孔子說,子路! 有這回事嗎? 有可能嗎? 意思是說,人病重了,在菩薩面前,或上帝面前一跪,說菩薩啊! 上帝啊! 他給我長命吧! 再活兩年吧! 我還有些帳沒討,再過兩年就可以討好帳,再慢慢去。 這樣可以嗎? 小說上寫的諸葛亮六出祁山,師老無功,知道自己快死了,拜北斗星。(這是小說上寫的,歷史上實際沒有這回事,如果真有這回事,諸葛亮就不叫諸葛亮,要改名諸葛暗了。但道家有此說法:北斗,統稱北極星。北極星和南極星,掌管人的生死。後來民間傳說的南極仙翁,他的形像成為慶賀長壽的象徵。而道家的說法,南極仙翁是管壽的、管生的;北斗星君,是管死的;所以欲求不死,要用道家的方法拜北斗。是另有一套的,包括畫符、念咒、點燈等等。)結果還是死了。 這是小說寫的,不去管它。 但這一節《論語》告訴了我們,孔子對於鬼神之事,形而上的東西,並不是反對。 前面說過“子不語:怪、力、亂、神。”鬼神有沒有存在,他沒有討論。 因為“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也,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也。”談到超現實世界,有沒有另一世界存在,這是東西文化五千年來,到現在為止,哲學、宗教還沒有解決的問題。 我們不能說這些不科學,科學並不是萬能,現在科學正要找這個問題的答案而還沒有找到。 不要以為科學解決了問題,事實上問題還沒有解決。 像愛因斯坦這樣一位偉大的人,可惜死得太快了一點。 他想把生命昇華,變成為四度空間(Four Dimensional Space或稱四次空間,或四個因次空間)。 那時人就不是現在這個樣子,而可以有神通,可以不靠機器而在空中飛行。 他有這個理想,沒完成就死了。 他到快要死的時候,感覺宇宙的生命後面還有一個東西。 什麼東西呢? 當然不是唯物思想的。 他是搞物理的,科學家都是朝唯物方面的路子去探討。 結果他認為不是屬於唯物方面的,而是另外的東西,可是不知道是什麼。 所以他沒辦法,只好去信上帝。 因為這一個力量他沒有研究出來,是個東西但不可知,還不如信上帝,精神先得到保障,先得到安慰。 形而上是不是有個東西? 生命是否在一個軀體裡死了以後可以再生、再來? 這都是人類沒有解決的大問題。 所以人類文化不要自吹了,站在哲學立場看人類文化是非常幼稚的,連自己的問題都沒有解決。


人從兒童到少年,幻想最多。 對一個茶杯可以看上幾個小時;對一堆泥士、一塊破瓦片會覺得很好玩,大感興趣;堆城築池,可以玩一整天。 後來加上知識的教育,到了二十歲前後,又進入另一個階段,作學問、作事業的理想基礎,就在這個時候打的。 看歷史上的大政治家、英雄、文學家等等,一切成功的人,基礎都在這時候奠定的。 如果在這個時候還沒有打好基礎而後來能夠成功的,不是絕對沒有,但例子太少。 三十歲到四十歲,並沒有什麼創見,只是將十幾到二十幾歲之間的理想付諸實施,化成事實。 歷史上成功的人物,幾乎三十幾歲就成功了,尤其是領導或統治方面的人物,更少例外。 漢高祖年紀是大一點,但也只四十幾歲,沒有超過五十歲就成功了。 他統一天下只用了五六年的時間。 其他的人作學問也都是如此。 當然年老才成功的,不是沒有,但少得很。 到了五十六十不過空留回憶。 所以遇到老年人,要準備一番心情去光聽他講過去:“我當年如何如何”,今天講了,明天見到還是這樣講,可以講幾千百次。 但告訴他現在的事情,他會馬上忘記。 所以人的學問,一切的見解,都不超離年輕時的模型,尤其以科學為然。 現在的科學家,超過三十五歲以後,就很少有科學上新的發現了。 有新發現的都是年輕人。 而學問思想到五六十歲成熟的時候,人就凋謝了。 我前面也說過,人類古今中外的文化,都是二十幾歲的文化。 就是繼往開來,永遠是年輕的,永遠是沒有成熟的。


所以中西文化,宗教也好、哲學也好、科學也好,對最後的結論,都未曾獲得。 生命究竟從哪裡來? 生命的價值究竟在哪裡? 都沒有結論。像前天和年輕同學談到,我最近看了丁中江先生的北洋軍閥史,把近代幾十年來的事故,引用第一手資料記述。 我對每一文獻都沒放過,但看了以後就有一個感想:“人究竟為了什麼?”這又是還沒有答案的哲學老問題。 當然我們可以假定很多答案,但這些答案只是人為的、主觀的,並不是哲學的正確答案。 所以有無鬼神,我們不知道,這個問題暫時保留。

但是我們看孔子的態度,他對這個問題是明白的。 當他病了,藥物無效的時候,子路說,求神吧! 去禱告一下吧! 孔子聽了問子路,真有這回事嗎? 孔子這話說得很妙。 他當然懂得,不過他是問子路“有這回事嗎?”而不是說“你相信嗎?”子路經孔子一問,表示學問很有根據,於是搬出考古學,他說,有啊! 誄曰:“禱爾於上下神只。”這“誄”是中國文化中的祭文,歷代帝王的誄文就是。 子路說,古代的誄文說了,人應該去禱告天地、上下各種神只。 孔子說,如果是這樣,那我天天都在禱告,而且禱告了很久,還照樣生玻這節文字,作進一步研究,就可以看出來,孔子的意思,所謂禱告是一種誠敬的心情,所謂天人合一,出於誠與敬的精神,作學問修養,隨時隨地都應該誠敬。 《大學》所說“十目所視,十手所指。”誠敬修養要做到我們中國文化所說的“不虧暗室”。 孔子就是說自己天天做到這樣,等於與鬼神相通,就是這個道理,這是第一點。


第二,普通的人,到了急難的時候,就去求神、拜佛、向上帝禱告。 所謂:“垂老投僧,臨時抱佛。”這就說人平日自以為很偉大,但一遇到大困難,或極度危險,就感覺到自己非常渺小無助,完全喪失自信心——“天呀!神呀!你要救我呀1倘使這時仍能保持一分自信心,就需要高度的修養。這裡我們說到歷史上一個人,大家都知道的朱舜水,明亡以後,他流亡到日本去,本想向日本求救兵企圖復國的。船航行太平洋中,遇到大颱風,全船的人都喊救命,朱舜水端坐船中不動。據說當時船上的人都看到海上有兩盞紅燈,對著船來。古代的迷信,說這是海神來接的訊號,全船的人都將會死亡,所有的船員都跪下了。朱舜水就問:“真有這回事嗎? 有沒有其他挽救的辦法? ”船員說除非是有道的人跪下來求,或者還有希望。朱舜水說,他們拿紙筆來,我燒一張符下去,大概就可以退掉。朱舜水是道地的儒家,哪裡會畫符搞道家的東西,這不奇怪嗎?結果他在紙上寫了一個“敬”字。燒了以後,颱風停了,船也穩了,風氣浪靜就到了日本。你說朱舜水這一套有本事吧!簡直比諸葛亮更厲害,能呼風喚雨,撒豆成兵,豈不應該帶兵打仗,將明朝復國了?這件事絕對有,但若深入研究,那就成為另外一門學問了。現在的科學叫做精神學,又叫靈魂學。精神與靈魂的解析,人的精神力量與宇宙是否相通,這是另一個問題。

第三,中國民間的諺語:“平時不燒香,急時抱佛腳。”一般人都是這樣,像許多人交朋友,平時不去探訪,有患難,或要藉錢的時候才去,所以孔子對子路說,算了吧! 老弟,如果這樣,我天天都在禱告中。 換言之,鬼神的事,和生命的道理,都不是這樣簡單的。


要愁哪得工夫

子曰:奢則不孫,儉則固,與其不孫也,寧固。

孔子說,人生的修養,“奢則不孫”。 這個奢侈不止是說穿得好,打扮漂亮,家庭佈置好,物質享受的奢侈。 是廣義的奢侈,如喜歡吹牛,做事愛出風頭,都屬於奢侈。 奢侈慣了,開放慣了的人,最容易犯不孫的毛病,一點都不守規矩,就是桀傲不馴。 “儉則固”。 這個儉也是廣義的。不止是用錢的儉省,什麼都比較保守、慎重、不馬虎,腳步站得穩,根基比較穩定。 以現代的話來說就是腳跟踏實一點。 他說“與其不孫也,寧固。”作人與其開放得過分了,還不如保守一點好。 保守一點雖然成功機會不多,但絕不會大失敗;而開放的人成功機會多,失敗機會也同樣多。以人生的境界來說,還是主張儉而固的好。 同時以個人而言奢與儉,還是傳統的兩句話:“從儉入奢易,從奢入儉難。”就像現在夏天,氣候炎熱,當年在重慶的時候,大家用蒲扇,一個客廳中,許多人在一起,用橫布做一個大風扇,有一個人在一邊拉,搧起風來,大家坐在下面還說很舒服。現在的人說沒有冷氣就活不了。 我說放心,一定死不了。 所以物質文明發達了,有些人到落後地方要受不了,這就是“從奢入儉難”。


曾國藩用人注重鄉氣。 歷史上許多人,像呂蒙正,當了宰相,生活仍然很清苦。 如最近電視上轟動的包青天,他一生的生活,也是清儉到極點,他本身沒有缺點被人攻擊。 那麼多年,身為大臣,龍圖閣直學士兼開封府尹,等於中央秘書長,兼台北市長。 做了這麼大的官,可是一生清儉。 民間傳說,更把他當做了神,講儒家文化,包公成了一個標竿。 如宋朝的趙清獻,當時人稱他鐵面御史,對誰都不賣帳,做官清正,政簡刑清,監牢裡無犯人,也和包公一樣。 歷史上有許多名臣都是儉,乃至許多大臣,有的臨到死了,連棺材都買不起。 不但一生沒有貪污一文錢,連自己薪水積蓄都沒有,後代子孫都無力為他買棺材,要由老朋友來湊錢,這就是儉的風範。


光風霽月

接下來是:

子曰:君子坦蕩盪,小人長戚戚。

《學而》篇中說“人不知而不慍,不亦君子乎?”一個人一生沒有人了解,雖有學問而沒有發展的機會,還是不怨天、不尤人,這種修養是很難。 所以君子要做到“坦蕩盪”,胸襟永遠是光風霽月;像春風吹拂,清爽舒適;像秋月揮灑,皎潔光華。 內心要保持這樣的境界,無論得意的時候或艱困的時候,都是很樂觀的。 但不是盲目的樂觀,而是自然的胸襟開朗,對人也沒有仇怨。 像包公、趙清獻都做到這樣的境界,這是“君子坦蕩盪”。 至於小人呢? “小人長戚戚”,小人心裡是永遠有事情的,慢慢就變成狹心症了——這是笑話,借用生理的病名,來形容心理上的病態,小人永遠是蹩住的,不是覺得某人對自己不起,就是覺得這個社會不對,再不然是某件事對自己不利。 我們都犯了這個毛病,有時候:“唉!這個社會沒得搞的。”言外之意,我自己是了不起,而這個社會是混蛋。 這也是“長戚戚”的一種心理玻心裡憂愁、煩悶、痛苦。 所以這兩句,可以作座右銘,貼在桌旁,隨時注意自勵,養成坦蕩蕩的胸襟。


跟著就說孔子個人的君子風範:

子溫而厲,威而不猛,恭而安。

這是弟子們記載孔子的學問修養,表達在外面的神態。 第一是溫和的。 對任何人都親切溫和,但也很嚴肅,在溫和中又使人不敢隨便。 第二是威而不猛。 說到威,一般人的印像是擺起那種凶狠的架子,這樣並不是威。 真正的威是內心道德的修養,坦蕩蕩的修養到達了,就自然有威。儘管是煦和如春風,而在別人眼中,仍然是不可隨便侵犯的。 不猛是不兇暴。 如舞台上的山大王,在鑼鼓聲中一下竄出來,一副兇暴的樣子,那就是猛。 第三是恭而安。 孔子對任何事,任何人非常恭敬,也很安詳;也就是既恭敬而又活潑不呆板。 第三點也等於第一篇《學而》的註解。 學問好的人,內心的修養表達在外面的,就是這樣的情形,而以孔子來作為榜樣,用白話翻譯過來就是有莊嚴的溫和,有自然的威儀而並不凶狠,永遠是那樣安詳而恭敬的神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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